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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宽心,”嬷嬷道,“等小皇子落了地,自会有人去信告诉吴王殿下。”

杨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这一胎,跟李恪是一母同胞,打心眼里,盼着两个孩子,将来能亲近。

后晌,还不到午时,杨妃发动了。

“真人,您给看看,稳不稳?”那嬷嬷掀帘出来问。

孙思邈搭了搭脉,摆摆手:“稳。杨妃是经产,生过一胎了,底子好,胎位也正。这一胎,顺。”

“那……要不要紧着请陛下来?”

“你们自己定,老道我不参与。”孙思邈道,“再说,皇后那头也快了,今儿这两位,是前后脚,一会老道还得去立政殿。”

嬷嬷得了这话,心里落定,回身进去伺候。

里头杨妃叫了几声,不算凶。

“娘娘使劲,好,头出来了!”

“娘娘再加把劲,对,就这样!”

“出来了!”

一声响亮的啼哭,亮亮的,透着十足的精神。

“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杨妃脱了力,靠在枕上喘着气,听见是个儿子,嘴角弯了。

“给恪儿……添了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她轻声道。

嬷嬷喜滋滋地把孩子裹好,抱给她看:“娘娘您瞧,这小皇子,眉眼像您。”

杨妃看着那个皱巴巴、还红彤彤的小东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孩子动了动,咂了咂嘴,杨妃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小冤家。”她又笑又叹,“可算把你盼出来了。”

“等他大些,”她对那嬷嬷道,“写信告诉恪儿,让他知道,家里又添了个弟弟。他们俩,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往后,得让他们亲近。”

“娘娘放心。”嬷嬷笑道,“等小皇子满了月,奴婢就替您张罗,吴王殿下知道有了弟弟,指定欢喜。”

“他在江南,一个人,”杨妃望着窗外,“也不知冷暖。有个亲弟弟在长安,将来,也算多个照应。”

孙思邈在外头听着,点了点头。这一胎,从发动到落地,不过一个多时辰,顺顺当当,母子都好。

“真人,这小皇子的名字……”嬷嬷出来问。

“怎么什么都问我?名字是陛下的事,老道管不着。”孙思邈拎起药箱,“告诉娘娘好生歇着,这几日老道开几服温补的方子,养回元气。”

“那真人您这是要去……”

“立政殿。”孙思邈往那头看了一眼,神色沉了沉。

“真人,皇后那头,也发动了?”嬷嬷一惊。

“快了。”孙思邈拎起药箱,脚步已经往外走,“老道算着日子,这两位,就是前后脚。杨妃这一胎顺,落了地,老道才能腾出手,去守那一头。”

“这头是添丁,是喜事,那头,是拿一条命,换一条命。一步都错不得。”

说完,不再多言,匆匆往立政殿去了。

立政殿。

这头的气氛,跟杨妃那头,是两回事。

长孙无垢临盆,满殿的人,没一个脸上轻松的。

不是怕生不下来。是这一胎,从怀上那天起,就压着一桩谁也不敢提的事。

这一胎是怎么回事,立政殿里的人,心里都清楚,只是谁也不肯说破。

当初孙思邈那句断语,早把所有人钉在了原地,这孩子落了地,也活不过五岁。

可这一胎,到底还是生了。

道理谁都懂,可临到落地这一刻,满殿的人,心里还是悬着。一边是皇后这条命,一边是那个一出生就被判了数的孩子。

临盆这日,李世民不在立政殿。

在太极殿议事,脱不开身。

杜如晦走后,朝中的事,千头万绪。西边两路兵开拔,围西羌的方略要落实,粮草、调度,一桩接一桩。议完军政,又议来年的农事。

“土豆这东西,今年在关中试种,收成翻了几番。”李世民对着一众臣工,“来年,该往河南道、河东道推。多少灾年,就坏在一个粮字上。这东西耐旱、耐瘠,产量又高,推开了,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陛下圣明。”底下有人应,“只是这土豆的种法,寻常农户不懂,得派人下去教。”

“那就派。”李世民道,“从司农寺抽人,一道一道地教过去。这事,朕亲自盯。”

正议着,殿外内侍来报,说立政殿那头,皇后发动了。

李世民心里一紧,可这军政农事议到一半,又放不下。

“朕这边脱不开身。”

“孙真人在立政殿坐镇,出不了岔子,议完这桩,朕即刻过去,应该能赶上。”

这场关乎一条命的生产,他到底没能在场。

立政殿里,长孙无垢躺在床上,疼得满头是汗,却一声不肯多叫。

“皇后,使劲。”孙思邈搭了脉,神色凝重,“胎气已经转了,寒气正往孩子身上走。这会儿是关口,您得使劲,把孩子,赶紧生下来。”

“真人。”长孙无垢喘着气,“我这一胎……生下来,孩子,能哭出声吗?”

她没问别的。这孩子是什么命,她早认了。她只盼,这孩子落地的时候,能听见一声哭,哪怕只一声,证明她,曾经,好好地,来过这世上。

“能。”孙思邈一字一句,“您只管使劲,把她,平平安安,生下来。剩下的,交给老道。”

长孙无垢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她疼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怕。从怀上这一胎起,她就认了这条路。

她不怨。一个做娘的,能为孩子做的,本就不多。她唯一能做的,是把这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世上来,让她,哪怕只来这世上走一遭,也走得,体体面面。

心里默念着早就起好的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这样念着,那孩子,就真能像那名字一样,壮实起来。

孙思邈的手,一直按在长孙无垢的腕上,眼睛盯着她的脸色。

“真人,”稳婆低声,“皇后这脸色,怎么越来越白?”

“寒气在走。”孙思邈沉声道,“正从大人身上,往孩子身上过。这是好事,撑住这口气一鼓作气就行。”

长孙无垢咬着牙,额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真人,”她气若游丝,“我这身子,忽然,忽然有点冷……又有点,轻……”

“那就对了。”孙思邈眼睛一亮,“寒气出去了,身子才轻,趁这股劲,使劲!”

长孙无垢一声长叫,使尽了全身的力气。

奇的是,这一胎,顺得反常,比哪一胎都快。像是孩子急着要出来,又像是,那股寒气一离了母体,长孙无垢的身子,骤然就轻了。

“出来了!”稳婆惊呼,“娘娘,出来了!是位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