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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修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看透世事的复杂。

“陈诺,你还记得刘青松吗?”

“记得。”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刘青松对你好吗?最初。”方敬修问。

“……好。”

“后来呢?”

陈诺沉默了。

后来,在利益和威胁面前,那份好薄如纸片,一戳就破。

“这就是人性。”方敬修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在足够的利益或威胁面前,感情、道义、承诺,都很容易褪色。官场更是放大镜,把人性里的趋利避害、嫉妒猜疑、捧高踩低,放得清清楚楚。 ”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

“他对你的敌意,未必是针对你个人,而是针对不公平的可能性。他怕的是权力。轻轻动一动手指,就把他辛苦了半辈子才熬到眼前的机会,轻易抹掉。这种恐惧,足以让一个平时看起来和气的老好人,变成暗中给你下绊子的对手。”

陈诺彻底明白了。

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方敬修从沙发扶手上滑坐到她身边的地毯上,挨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顿了顿,看着陈诺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依旧锋利:“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如果你按他说的,周一把这份没什么问题的初审意见交上去,就等于你认可了这些漏洞百出的变更。将来,无论是审计、纪检,还是这个项目本身暴雷,你的签名,就是第一道绕不过去的坎。把关不严,失职失察的帽子,会扣得你几年翻不了身,甚至更糟。”

阳光移动了几分,落在陈诺攥紧的手指上,那枚素圈银戒反射着一点微冷的光。

“吓到了?”方敬修的声音低了些。

“……就是觉得自己,挺傻的。”

“傻过一次,记住这滋味,以后就聪明了。”方敬修收回手,拿起旁边自己喝了一半的玻璃杯,递到她唇边,“喝口水。”

陈诺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微凉的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方敬修将杯子放回原位,目光投向窗外被高楼切割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远的平淡,

“踩的坑,比这个……看起来更堂堂正正。一份所有人都说没问题,惯例如此的联合批文,让我副署。我签了。”

“后来,那批文里一个被巧妙修饰过的数据,在关键时候被人翻出来,成了我缺乏政治判断,原则性不强的证据。”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代价是,我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被晾了整整三年。所有核心工作、晋升通道,对我关闭。那三年,看尽了冷暖。”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但陈诺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被岁月打磨后依然坚硬的嶙峋过往。

“……安琦,”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像吐出隔夜的茶渣,“就是那时候离开的。她觉得我没前途了,耗不起了。”

安琦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陈诺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这个名字,提及那段她不曾参与的、灰败的时光。

她几乎是未经思考地脱口而出,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你戴尾戒……是因为她吗?”

方敬修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转过头,看了几秒,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伸手轻轻蹭了蹭她光滑的脸颊。

“陈诺,”他叫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调侃,“吃醋呢?”

陈诺的脸腾地一下红透,想否认,却在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只能羞窘地别开脸,耳根都烧了起来。

方敬修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但很快收敛。他握住她戴着素戒的左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覆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戴尾戒,”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是为了警告自己。在没有足够能力扫清前路所有荆棘、确保绝对安全之前,不要轻易把任何人拉进我的战场。那不叫爱,叫不负责任,叫自私。”

他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圈,也摩挲着戒指下她纤细的指骨。

“后来摘了,”他声音压低,像大提琴最沉郁的那根弦被拨动,“是因为我觉得,我终于有能力,也有资格,去爱一个人了。”

说完,他低下头,一个温热而珍重的吻,轻轻落在她戴着戒指的无名指指背上。

陈诺怔在那里。

方敬修抬起头,眼中浓烈的情愫已迅速沉淀,恢复清明。

他松开她的手,屈指敲了敲地毯上那份该死的补充说明,“现在,别乱吃醋了,女朋友。眼前这个坑,咱们得先填上。”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眼神锐利如刀。

“这份东西,你不能签,但也不能简单地退回去说我看不了。那样就落了下乘,正中对方下怀,坐实你能力不足或畏难推诿。”他快速思考着,语速平稳而有力,

“你需要做的,是起草一份《关于K基金会项目补充备案材料的初步查阅情况与若干问题请示》。”

“请示?”陈诺疑惑。

“对。”方敬修点头,“将你发现的预算依据缺失、人员变更无说明、部分新增子项目风险预估不足等问题,逐一列明。然后向处里、局里书面请示,这些材料缺失是否正常?是否需要补充?相关风险应如何评估?后续流程该如何进行?”

他看着她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 你要把所有的不明确,都用最规范、最书面的形式,摆到台面上。把皮球,合规合法地,踢回给该负责的人。”

“这样一来,”陈诺已经跟上了他的思路,“无论他们最初目的是什么,都必须先应对我提出的这些程序性问题。如果他们拿不出合理解释和补充材料,这个补充备案就通不过我的初审。如果他们强行通过,那我这份请示记录,就是我的护身符。”

“聪明。”方敬修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还有,这份请示,你要一式两份,不声张,但留痕。”

陈诺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退缩,而是以退为进。

在规则内,用最严谨甚至略显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同时反将一军。

“我懂了,修哥。”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现在就改思路,起草这份请示。”

“嗯。”方敬修起身,“用我书房电脑,里面有标准请示件的模板。我去弄点吃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

女孩已经坐直了身体,指尖在键盘上跃跃欲试,侧脸在午后渐弱的光线里,线条干净而执着。那枚素戒在她手指上,随着动作偶尔闪动微光。

“陈诺。”他叫了她一声。

“嗯?”她转过头。

“记住今天这种感觉,”他看着她,语气平静,“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除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