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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名。名正才能言顺。你痛心疾首完再陈情——说你起兵是受李敬轩造谣挑唆,兵到郢州后发现李敬轩奸谋,李敬轩畏罪出逃,你派人将之斩杀在沌水口——”

巴东王一惊:

“李敬轩死了?”

“是。李敬轩要投北朝,被我设伏截杀。我会让动手的人说是奉王爷命去的。王爷要说,杀完李敬轩后便思悔过,怕自新无路,所以才分兵一半给王扬,让他回荆平蛮,以为赎罪。自己则留在郢州等王扬消息,只待王扬有功,或者台军一到,便欲归降。我会为你作证——”

巴东王怔怔地听着,目光从震惊变成恍然,喃喃道:

“所以你当初不让我写檄文,就是为了,为了今日......”

王扬看着巴东王的眼睛,郑重说道:

“为了今日,留一线生机。”

巴东王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王扬阻止他出檄文。自来起兵征讨,哪能没有檄文呢?就算是造反也总得有个名头吧!

但王扬说什么大军初出荆州,寸功未立,便以空文播告天下,逞口舌之快,于事无益。若进兵不利,反成笑柄。“不如等攻下全郢,届时三军之气已成,天下之势已动,王爷发檄列数朝廷之失!清君侧,救社稷!雷霆一震,四海皆闻!彼时一纸,胜今万言!”

当时听得巴东王热血沸腾,立时息了出檄文的想法!

这才出现荆军虽然打进郢州,但却一直没立名目的局面。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王扬不让他出檄文的真正用意!

巴东王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那摊半干的酒渍上,许久没有说话。

王扬道:

“我现在叫人给你拿纸笔。”

巴东王缓缓抬起头,看着王扬:

“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看不明白——只有我死了,才是对你最有利的?我如果不死,不仅可能反咬你、报复你,还会占你平蛮功劳,引朝臣猜忌你我同党。你即便跟我断席,尚有被牵连的可能,更不用说你要保我。你之前扳倒刘寅,已经得罪庐陵;现在又违逆太子......很可能到时我活不成,连你自己都要搭进去......”

王扬煞有介事地把扇子往上一指:

“我上面有人,没那么容易搭进去。”

巴东王呵呵:

“犯了众忌,上面有谁没用。”

王扬笑道:

“你以为我是你啊,我人缘好着呢。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把请罪疏好好写写,别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那就算对得起了我。再说你只是有生机而已,最后到底如何,还不知道呢......”

巴东王看着王扬,目光复杂:

“我罪在不赦,又不是什么好人,你不惜把自己牵扯进去也要救我,你图什么啊?”

王扬伸了伸筋骨:

“谁说你是好人了?只不过我又不是法官,不须尽察是非。

论是非当由法;论恩怨当由心。

恩怨分明,则此心坦然。

我在荆州,多蒙王爷照顾;

起兵之后,又承王爷任我以高位,交付大军;

再说我回荆州时说过一句话,说你我之交——”

巴东王回忆起当时场景,历历在目,低声接道:

“始于偶然,掺于权变,嬉于游戏,成于意气......”

王扬点头:

“这句是真心话。

既然是意气,那就不能只以利害衡之。

昔日王以意气待我,今日扬以意气报之。

王爷之过,天下可论;

王爷之情,扬不可忘。

纵举世以王为罪逆,扬亦以王为故人。”

巴东王坐在稻草上,低着头,粗壮的指节攥着膝上的布料,攥得发白。

片刻后他站起身,抬手整了整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襟,拍拍身上草屑,又拢了拢头发,拖着铁链,退后一步,双手合拢,躬身弯腰,向王扬深深一揖:

“萧子响——佩服——”

......

江陵驿馆内烛火幽暗,茹法亮猛地睁开眼睛:

“无恙?”

禀报者道:

“无恙。王扬去而复返,东宫的人已经离开。王扬出了郡狱又去了长史府,王揖方才以长史令调李载福入城,协防郡狱。”

“知道了,下去吧。”

“是。”

茹法亮走到床边,打开瓷枕中的暗格,拿出两道秘藏已久的圣旨。

第一道是褒奖王扬叔侄功劳,召王揖、王扬入京受赏。

第二道是调随郡王萧子隆为使持节、都督荆雍梁宁南北秦六州、镇西将军、荆州刺史,给鼓吹一部。

这是两道看起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旨意,背后暗藏的是未来几年内一系列酬功叙赏、升职轮调的后招,招招润物无声,温水煮蛙,最终分化荆州亲王扬势力,拆分王扬麾下兵将。

茹法亮将两道圣旨放到烛火上,火苗蹿起,很快将诏书烧成灰烬。

他挥袖拂去残灰,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开始给天子写密报:

“臣茹法亮顿首谨奏......”

......

建康华林园,景云楼上,只有一人。

天子拆开茹法亮密奏,阅毕阖目,向后靠去,脖颈微仰,沉沉呼出一口长气:

“可以托六尺之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