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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沉默了片刻,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对薛嘉言道:“罢了,总是要有个了断。我去打发了他吧。”

薛嘉言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花厅里,薛千良正背着手,心神不宁地踱着步。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猛地转过身,见是吕氏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局促又急切的笑容,几步迎上前:“夫人,你……你回来了。这一路可辛苦?怎么……怎么不回家去住?家里一切都好,屋子日日有人打扫……”

吕氏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男人。

不过大半年光景,他竟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边也添了不少白发,原先那种世家公子养尊处优的儒雅气度,如今被一种挥之不去的郁色和小心翼翼所取代。

吕氏心中微微一刺,那毕竟是曾经深爱过的人,但随即,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是薛千良从未听过的疏离与淡漠:“我在京城待不了几日,只想多陪陪自己的孩子。你若觉得府里孤寂,不如搬回国公府去住些日子。国公爷与你毕竟是亲生父子,血脉相连,想来……总会善待你的。”

她的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为他着想的意味,可字里行间,却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他的去处是国公府,她的归处是孩子身边,他们已经不是“回家”可以同路的人了。

薛千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慌乱和难以置信的痛楚。他听懂了吕氏的言外之意,嘴唇哆嗦着,声音带了哽咽:“阿竹……你……你真的不要我了吗?真的……再也不回去了吗?”

吕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崇安,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源于你的算计与欺瞒。或许……这本就注定了难以长久。这段日子在外,我想了很多,很多事也渐渐看明白了。我无法接受你背着我在外做的那些事,不仅仅是那一个孩子,更是长达十年的欺骗与隐瞒。就算我们勉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绝不可能再有从前的日子了。既然如此,何必彼此折磨?不如就此分开,各自安好,对谁都是一种解脱。”

“不!我不同意!”薛千良情绪激动起来,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吕氏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阿竹,你原谅我,原谅我这一次!那件事……那真的只是意外!是我一时糊涂,我后来也很后悔,我不知道她会怀孕……阿竹,我心里只有你啊!”

“意外?”吕氏终于忍不住,眼底浮现出一抹厌恶,“薛千良,你能不能有点担当?怎么,是那姑娘强暴了你吗?一个‘意外’,能让你在外留下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还能瞒我十年之久?你有整整十年的时间可以向我坦白,可以妥善处理,可你没有!你只是享受着齐人之福,东食西宿,把我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事到如今,你还在这里装无辜,扮可怜,把所有过错推给‘意外’。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薛千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走了。他踉跄了一下,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不顾体面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吕氏的小腿,将脸埋在她的裙摆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呜咽起来:“阿竹……阿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咱们二十多年的夫妻感情啊,难道你就不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吗?你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看在咱们这么多年……”

吕氏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安抚。小腿上传来的颤抖和湿意是真实的,他此刻的痛苦或许也是真实的。但她心中那片曾经为他热烈跳动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酸楚。

她十六岁情窦初开,在丹阳老家第一次见到他,自此一颗心便系在了他身上,眼里心里全是他。可到头来,原来最初的美好相遇都掺杂着算计,二十多年的恩爱夫妻背后,是长达十年的背叛与欺瞒。

她知道,人都是需要发泄情绪的,痛哭一场或许反而能让人更冷静地面对现实。所以,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花厅外渐渐暗沉的天色。

薛千良哭了许久,哭得声嘶力竭,将压抑了大半年的惶恐、悔恨、无助都倾泻了出来。可怀中的腿没有丝毫暖意,头顶上方的人也始终沉默。他终于慢慢止住了哭泣,抬起满是泪痕、狼狈不堪的脸,松开了手,自己撑着地面,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阿竹……你……你要去哪里?回丹阳吗?我陪你回去,好不好?咱们一起回丹阳去,再也不回京城这个是非地了。我们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就像……就像我们刚成婚时那样,好不好?”

吕氏的确是打算回丹阳的,那片生她养她的江南水乡,才是她心灵的归宿。但是,同行的人,绝不可能再是薛千良。

她缓缓转回头,目光冷淡地扫过他充满希冀的脸,清晰而决绝地吐出几个字:

“不必了。”

“我记性很好,忘不了。”

“你回去吧。别弄得太难看,也别……总跑戚家来丢人现眼。”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花厅,将那个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的男人,彻底留在了身后那片逐渐浓重的暮色与绝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