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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雷厉风行。冠军侯府的精干亲卫与李世民临时拨调的禁军好手迅速行动起来,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刑部官员不敢怠慢,连忙配合。

首先提审的是张蕴古。这位昔日的大理寺丞已被除去官袍,身着囚衣,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正,见到李毅,他深深一揖:“罪官张蕴古,见过冠军侯。多谢侯爷廷前仗义执言。”

“张大人不必多礼,本侯奉旨复查此案,只问真相。”李毅示意他坐下,直接问道,“权万纪弹劾你与李厚德有旧,故而包庇其弟李好德,谎称其有癫症,可有此事?”

张蕴古苦笑:“回侯爷,下官确实与李厚德早年有过数面之缘,同在洛阳求学,但绝非至交,多年不曾往来。此次李好德案发,下官初时亦不知其兄为李厚德,直至审理中核对身份方知。下官以人头担保,绝未因私废公!”

“那李好德神志不清,确有其事?”

“确有!”张蕴古神情激动起来,“下官亲自提审多次,李好德时而清醒,能答姓名籍贯;时而狂乱,言语颠倒,自称‘紫微星下凡’,要做‘天下共主’,甚至对着墙壁叩拜,称有天神授意。其状绝非作伪!下官亦曾传唤为其诊治过的郎中,皆言其素有‘心疾’,时发时愈。下官据此,结合《唐律疏议》中关于‘疯癫者犯禁,酌情减罪’之条款,方认定其狂悖之言乃病发所致,非本意谋逆,故上奏请陛下宽宥。”

李毅仔细记录,又问:“权万纪指控你曾数次入狱与李好德对弈,可有此事?神志不清者,如何能对弈?”

张蕴古长叹一声,面露愧色:“此事……确是下官疏忽,授人以柄。下官为确认其病情是否稳定、有无伪装,确曾在其看似清醒时,以弈棋为名,试探其逻辑思维与专注力。李好德棋艺粗陋,且下不过十子,便又开始胡言乱语,丢子嬉笑。下官本意是以此佐证其病情不稳,却未曾想被别有用心之人歪曲,反成‘对弈取乐’之证。此乃下官思虑不周,处置不当,甘受责罚,但绝非徇私!”

接下来,李毅又提审了李好德。此人关押多日,衣衫不整,眼神时而呆滞,时而狂乱,见到李毅,忽而跪下口称“陛下”,忽而跳起来指着墙壁大骂“奸臣”,言行毫无逻辑,癫狂之态明显。李毅命随行医官暗中观察,医官亦低声回禀:“侯爷,此人脉象浮滑,眼神涣散,确有痰迷心窍、神志失常之症候,非短期伪装可致。”

李厚德被带来时,已是吓得面如土色,连称与张蕴古只是泛泛之交,绝无请托,弟弟李好德确实自幼便有“失心疯”,时好时坏,乡邻皆知。

最关键的是派往相州的快马回报,以及狱中看守的证词。相州地方官与乡老证实,李好德确有疯病,早年便时有癫狂之举,近年来愈甚,其“狂言”在乡里已是笑谈,无人当真。而狱中看守的证词则分为两派,有的说见到张蕴古与李好德“对坐”,有的则证实李好德当时根本不是在正经下棋,而是乱抓棋子,胡言乱语。

至于权万纪提供的所谓“张蕴古与李厚德往来书信”,经查验,不过是多年前讨论学问的普通信函,并无任何涉及李好德案的只言片语。

案情至此,已然清晰。

李好德确系疯癫之人,其“谋反”言论乃病中呓语,依法不当以谋反重罪论处。张蕴古审案结论基本正确,但其私下以“对弈”方式试探犯人,虽出于求证之心,却严重违背司法程序,予人口实,是为重大瑕疵。而权万纪的弹劾,抓住程序瑕疵,夸大“私交”,刻意忽略李好德的真实病情与张蕴古的求证本意,其动机颇值得玩味。

李毅将所有证词、物证、医官诊断、地方证明一一整理归档,心中已有定论。

保住张蕴古性命,证明其并未“欺君罔上”,不难。难的是,如何让盛怒过后、或许仍觉颜面受损的李世民,能够顺阶而下,既维护了法度与自身权威,又保全一位能干且本质正直的官员。

夜色已深,冠军侯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李毅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案卷,脑海中反复推敲着明日朝会上的陈述策略。

证据已然足够。但如何呈现,如何措辞,如何既点明张蕴古的过失,又肯定其审案初衷与结论的正确,同时不着痕迹地化解皇帝的“受骗”之感,并敲打可能别有用心者……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

李毅合上最后一卷文书,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清明而坚定。

一切,就等明日的朝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