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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的来自农村,有的来自城市,有的家里还有父母,有的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

“他们牺牲之后,骨灰被送回来,埋在这片山坡上。”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只有这片果林,每年春天开花,秋天结果。”

“我选在这里建0号基地,既是为了隐蔽,也是为了守他们。”

“让他们看看,他们用命换来的这所学校,培养出来的种子,一代一代,不会断。”

苏寒从田埂上站起来,面对那片果林。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那场战斗,我们中有一个人,能在被包围之前就察觉到情报泄露的迹象,能在敌人合围之前就带着全排突围,那八个人是不是就不用死?”

“但没有人能做到。因为我们当时接到的命令是‘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指示’。”

“我们等了,等到敌人来了,等到被包围了,等到弹尽粮绝了,还在等。”

“所以有了这所学校。”

中年男人转过身,看着苏寒。

“这里不教‘等待指示’。这里教的是——在没有指示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做。当你的上级失联、通讯中断、后援断绝。”

“当整个世界都把你遗忘的时候,你还能不能靠自己的判断活下去,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来。”

苏寒看着他:“你说过,这里的训练会死人。”

“每年都死。去年死了两个,一个是在高跳低开的跳伞训练中主伞副伞同时故障,一个是在野外生存训练中失温。”

“你难过吗?”

中年男人苦笑。

“难过。”

“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难过。因为我是校长。”

“如果我露出难过的表情,他们会以为我在后悔,以为我在动摇。”

“我不能后悔,不能动摇。”

“这所学校,每一块砖、每一寸土、每一个学员,都是用命换来的。”

“我没有资格后悔。”

苏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中年男人让他来当格斗和射击教官,不是因为原来的教官牺牲了、急需找人顶替。

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接替他、能在他倒下之后继续撑起这所学校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苏寒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那双在晨光中依然幽深如潭的眼睛。

“你能撑多久?”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能撑多久?”

苏寒又问了一遍,“你一个人扛着这所学校,扛了这么多年。你还能撑多久?”

中年男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苏寒看着他的眼睛。

“这所学校,从今天起,我跟你一起扛。”

中年男人看着苏寒。

苏寒说完那句话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了。

不是释然,不是轻松,是一种踏实。

一种脚踩在泥土上的踏实。

就像刚才赤脚踩进水田里,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感觉。

中年男人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一次没着,第二次也没着。

苏寒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大拇指在滚轮上用力一搓,火苗跳起来,稳稳地凑到他烟头下面。

中年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灰白色的幕。

“我姓陈,陈怀远。原华夏人民解放军陆军第16集团军特种作战旅上校旅长。”

“这所学校的档案里,我的代号是‘农夫’。”

苏寒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华夏人民解放军陆军第502基地幽灵蓝军部队上校总指挥苏寒,向首长报到。”

陈怀远回了一个礼。

两个人的手同时放下。

“走吧。”陈怀远转身,沿着田埂往村子里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宿舍。条件简陋,比不上你在502的待遇。”

“我在502的待遇也不怎么样。”

苏寒跟在他后面,道:“戈壁滩上,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柜,一把折叠椅。比这个村子强不了多少。”

陈怀远哈哈一笑。

两个人走在田埂上,一前一后。

稻田里的学员们还在插秧,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张望。

但苏寒知道,他们在听,在用耳朵追踪他们的位置。

他们经过一片菜地的时候,一个正在浇水的女人停下来,对着陈怀远点了一下头。

陈怀远微微颔首,脚步没停。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灰瓦黄墙上,洒在菜地里绿油油的菜叶上,洒在鸡圈里那几只正在啄食的芦花鸡身上。

一条黄狗从屋檐下跑出来,摇着尾巴围着陈怀远的脚转了两圈,又跑回去趴下了。

苏寒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伪装成村庄的军营,看着这些伪装成农民的军人,看着那个伪装成农村老头的退役上校。

“陈旅长。”

陈怀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以后叫我农夫。”

“农夫。”

“嗯。”

“这片田,我能种吗?”

陈怀远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想种哪块?”

苏寒指向山坡上那片刚插完秧的水田。

“就那块。我今天插的秧,我想看着它们长大。”

陈怀远点了点头。

“好,那块田归你了。从今天起,你是0号基地的格斗与射击教官,兼任第7生产队队长。”

苏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第7生产队?”

“对。”陈怀远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这个村子叫‘红旗大队’,下辖9个生产队。”

“你是第7生产队的队长,管辖范围包括那块水田、旁边那片菜地、还有山腰上那三间土坯房。”

“我的兵呢?”

“第7生产队目前没有固定队员。你需要从学员里自己挑。”

“挑中了,我帮你调。挑不中,你就一个人种那块田。”

苏寒:“我一个人种六亩水稻?”

“你不是说你想看着它们长大吗?”

苏寒:“……”

陈怀远难得地笑了一下。

“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土坯房。”

两个人沿着村子的主路往山腰上走。

路是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

路边种着一排向日葵,花盘还没有完全展开,低垂着脑袋。

走到山腰处,陈怀远在一栋土坯房前面停下来。

房子不大,三间,土墙,茅草顶,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了。

门前有一块小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草已经快齐膝高了。

院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把树枝压得弯弯的。

“这就是你的宿舍兼办公室。”陈怀远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苏寒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墙角有一个土灶台,灶台上的铁锅已经锈穿了。

里间是一间卧室,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没有电。

陈怀远站在门口,看着苏寒。

“条件简陋。但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你可以在这里备课、写教案、或者什么都不干,就看那片田。”

苏寒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八仙桌上。

背囊落在桌面上的时候,积灰被震起来,在阳光中飞舞。

“有电吗?”

“没有。”

“水呢?”

“院子里有口井,水是甜的。”

“厕所在哪?”

“院子后面,旱厕。自己挖的。”

“行。”

陈怀远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苏寒想了想:“食堂在哪?”

“没有食堂。你刚才看见的那些菜地、鸡圈、稻田,就是你的食堂。想吃什么,自己种,自己养,自己做。”

苏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