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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在洛阳的那些年,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给全家做早饭时。

会习惯性看一眼窗外,虽然知道什么也不会看到,但就是会看。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等待,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

原来那就是“回望”的重量。

不是轰轰烈烈的遗憾,是日常里,细水长流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空缺。

“我好像懂了。”

林莉擦擦眼睛,“所以美荷不是不爱说话,是她把话都藏在每天翻书的声音里了?”

“对!”

许鞍华激动地拍手,“还有家明,他不是笨,是他把话都藏在每天爬坡的喘息声里了。他们的对话,不是用嘴,是用三十年如一日的‘在场’。”

这时,谭咏麟和张国荣也来了。

两人都穿着戏里的衣服,谭咏麟是中老年家明的深蓝色工装。

洗得发白,膝盖处有补丁;

张国荣是年轻家明的白衬衫、卡其裤。

清爽得像清晨第一缕阳光。

“许导!我们来熟悉地形了!”

谭咏麟嚷嚷着,但看见林莉红着的眼眶。

立刻压低声音,“林姐,你没事吧?”

“没事。”

林莉连忙摇头,“就是,听许导讲戏,心里有点难受。”

“难受就对了。”

张国荣轻声说,他走到那栋“美荷家的楼”前。

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窗,“家明第一次推车到这里时,二十三岁。他抬头看见窗后的美荷,心里想的是‘这姑娘真好看,不知道有没有对象?’五十岁的家明再推车到这里,心里想的可能是‘这姑娘真好看,可惜我从来没问过她,有没有对象?’”

他转回身,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透彻。

“年轻时的错过,是因为总觉得还有明天。中年时的回望,才知道有些明天,永远不会来。”

谭咏麟沉默地走到那条“坡道”前。

那是搭出来的十五度斜坡,铺着真的青石板,石缝里甚至长了青苔。

他推起道具自行车,试了试重量,然后开始往上推。

一步,两步。

呼吸渐渐重了。

推到坡顶时,他停下来。

从车篮里拿出一瓶道具牛奶,放在象征“美荷家窗台”的木箱上。

然后他抬头,看着那扇空窗,看了很久。

没有台词,没有表情。

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鞍华甚至忘了喊停。

因为谭咏麟那个抬头的动作里,有太多东西。

有三十年的习惯,有知道窗后可能没人的失落。

有“即便如此还是要来”的固执,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好!”

许鞍华终于轻声说,“阿伦,就是这个状态。家明不是悲情,是认命后的温柔。他知道有些话永远说不出口了,所以就用每天这瓶牛奶,代替那句‘我还在’。”

谭咏麟放下自行车,擦了把汗:“许导,我昨天跟李伯送奶时,问他‘爬了三十年坡,不腻吗’。李伯说:‘腻啊,怎么不腻。但你不爬,那些老街坊早上喝什么?’他说完笑了,笑得特别踏实。我觉得家明也是,他不是为了爱情在爬坡,他就是个送奶的,爬坡是他的工作,美荷只是他工作路上的一道风景。但这道风景看了三十年,就长进骨头里了。”

张国荣走到窗台下,仰头看着。

“所以年轻家明看美荷,是看风景。老年家明看窗台,是看自己三十年的人生。”

“对。”

许鞍华点头,“所以这部电影,表面是爱情,其实是时间。是两个普通人,在时代的大浪里,如何用最微小的方式,送一瓶奶,读一页书,在时光里,锚住自己的生命。”

她看向林莉:“林姐,您现在还觉得,自己‘不会演戏’吗?”

林莉摇头,又点头。

最后轻声说:“我就是美荷。我只是,把我过去三十年,每天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的那种心情,拿出来而已。”

“那就够了。”

许鞍华握住她的手,“足够了。”

那天傍晚,收工后,林青霞来接姐姐。

姐妹俩走在渐渐暗下去的布景街道上。

路灯还没亮,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姐,感觉怎么样?”

林青霞轻声问。

林莉沉默了很久,才说:“青霞,我以前总觉得,人生最大的遗憾,是和你分开这么多年。但今天许导让我明白,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分开’,和某个可能的自己分开,和某个没说出口的瞬间分开,和某个如果做了不一样选择,就会不同的人生分开。”

她停下脚步,看着凉茶铺那把空长凳。

“就像这把凳子,坐在上面的人走了,但凳子记得所有的重量。”

林青霞挽住姐姐的手臂,把头靠在她肩上。

“姐,你能来演这部电影,真好。”

“我也觉得好。”

林莉轻笑着,眼角有细纹。

但眼神是亮的,“至少让我知道,我这三十年,不是白等的。等的滋味,原来这么重,重到可以撑起一部电影。”

远处,许鞍华还在和摄影师,调整明天的机位。

钱深在帮道具组,核对时代细节。

谭咏麟和张国荣,坐在坡道旁。

一边喝水一边讨论“年轻家明和老年家明呼吸节奏的区别”。

而赵鑫站在片场二楼的窗边,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何时读书天》最终版的剧本,封面上是许鞍华手写的副标题:

“致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晨光”

他知道,这部电影拍出来,可能不会大卖。

但它会像一把,用了三十年的旧凳子,静静放在那里。

等某个夜深人静时,某个观众偶然看到。

会忽然想起自己生命里,也有那样一把凳子。

也有那样一个,从未说出口的早晨。

然后心里一紧。

然后,继续生活。

这就是成年人回望年轻时,最真实的复杂情感。

不是戏剧化的痛哭,是日常里,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的钝痛。

痛完了,该送奶的继续送奶,该读书的继续读书。

而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