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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四月二十八日,晚十点四十七分。

利舞台内,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穹顶之下。

掌声却如潮水般,持续了三分多钟。

邓丽君站在光束中央,微微躬身,眼眶湿润。

她刚才唱完了那首《双蝶》。

古筝的清冷、二胡的呜咽、小提琴的缠绵。

在她那把被何永健称为,“最适合东方女性中频”的特制话筒里,化成了一场寂静的雪。

没有炫技,没有高音轰炸。

只有从“寻花常恐花期误”的小心翼翼,到“卿却化作墓”的寸寸碎裂,再到“双双花间悄没入”的释然化蝶。

唱到那句“生死不改情如故”时,台下第一排的林青霞,紧紧攥住了赵鑫的手。

她能感觉到,赵鑫缠着纱布的左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疼痛,是共鸣。

而台下最暗的角落。

林成森一直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

当邓丽君唱完最后一句,灯光缓缓亮起时。

他第一个站起身,用力鼓掌。

手掌拍得通红,眼神亮得惊人。

邓丽君的目光,穿过人群,与他对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赵鑫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有些感谢,不说出口,反而更重。”

她对他轻轻点头。

嘴角弯起一个真正松弛的、带着暖意的笑。

演唱会结束后,后台一片欢腾。

黄沾抱着顾家辉,猛亲了一口:“辉哥!成了!你没看见台下那些人的眼神,像被雷劈了又舍不得醒!”

顾家辉一贯嫌弃的推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何师傅那套设备绝了,邓丽君的气声,像在每个人耳边叹息。”

施南生拿着刚出炉的数据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票房全满,加座都卖光了。外面‘静音体验亭’收集到两千多份‘梁祝词笺’,排队的队伍一直到街尾。最重要的是,邹文怀在对面搞的激光秀,十点半就没人看了,全挤到我们体验亭这边,来听那十五秒前奏!”

赵鑫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任由林青霞小心地给他换纱布。

伤口已经结痂,但新肉长得慢。

纱布揭开时,还是有点刺痛。

“邹文怀那边,什么反应?”

他问。

“听说又在办公室里,砸了个茶杯。”

施南生抿嘴笑,“不过更精彩的是,今天下午《明报》副刊主编打电话来,说想连载我们收集的那些词笺,还要就《双蝶》,做一期深度乐评。方小姐已经代表TVB答应了,条件是要带上《何时读书天》的电影预告。”

正说着,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邓丽君已经换下演出服。

穿着简单的毛衣和长裤,头发松松挽着。

脸上带着卸妆后的干净光泽,眼睛却比舞台上更亮。

她身后跟着林成森,手里提着两个保温壶。

“陈伯让送来的,说大家辛苦了。”

林成森把保温壶,放在桌上。

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看邓丽君的眼神。

已经没了最初的拘谨,满眼尽是关切。

邓丽君走到赵鑫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重新包扎好的手。

“还疼吗?”

“好多了。”

赵鑫笑,“你今天唱得,比我写词时想象的还要好。”

“那是因为森哥前几天,带我去看了深水埗半夜的街市。”

邓丽君轻声说,“他说,梁祝的故事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化蝶多神奇,是因为两个普通人,在不能相守的时代里,用尽全力爱过。那种‘用尽全力’,我在那些凌晨三点,就起来摆摊的阿婆眼里看到了。”

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挽住林成森的胳膊。

这个动作做得无比顺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阿鑫,谢谢你。谢谢这首歌,也谢谢你把森哥带到我身边。”

她顿了顿,笑容明亮。

“我现在懂了,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看着他幸福,自己也能幸福。更何况,”

她抬头看了林成森一眼,“我现在也很幸福。”

林成森耳朵有点红,但没躲开她的目光。

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黄沾第一个跳起来:“好事啊!圆圆邓终于开窍了!阿森我跟你讲,追我们圆圆邓的人,从尖沙咀排到铜锣湾,你捡到宝了!”

顾家辉难得调侃:“那以后圆圆邓的歌,是不是都要先给阿森试听?森哥说好听才能发?”

林成森连忙摆手:“我不懂音乐,就是觉得好听。”

“觉得好听就够了!”

谭咏麟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

顶着一头因为要演送奶工,而染回的黑发。

“感情的事,又不是搞学术研究,要那么多懂干什么!就像我演送奶工,剧本我看懂了,但‘推车爬坡三十年’的感觉,是李伯带我送了三天奶,才摸到门道!”

张国荣优雅地靠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所以阿伦你决定演中老年家明了?不跟我争年轻家明了?”

“争什么争!”

谭咏麟大手一挥,搭上张国荣的肩膀。

“咱们兄弟俩,一个演开头,一个演结尾,正好!等电影上映,观众一看,哇,谭咏麟怎么老成这样了?再一看,哇,张国荣年轻时候这么俊?这反差,绝了!”

众人大笑。

赵鑫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终于彻底落了地。

邓丽君找到了她的归宿,谭咏麟和张国荣,为了一个“送奶工”角色较劲却更显亲密。

老邵氏的新芽,在茁壮成长。

《双蝶》一战,打出了鑫时代在音乐上的格调。

而他的手,虽然还缠着纱布,但已经能重新握住吉他。

“对了阿鑫,”

黄沾忽然凑过来,眼睛贼亮,“演唱会这么成功,你那吉他专辑的事,该提上日程了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琴话》。十二首曲子,全是你自己弹,不准找别人替!”

顾家辉也点头:“是该录了。你那首《Cancion Triste》,在TVB会议室弹出血的版本,虽然震撼,但太痛了。录个干净的,让更多人听到。”

施南生翻开日程本:“五月下旬有空档,录音棚可以排出来。但问题来了,”

她抬头看赵鑫,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赵总,您准备弹哪些曲子?总不能把《Cancion Triste》和《阿兰胡埃斯之恋》录一遍就凑数吧?”

赵鑫顿时头大如斗。

是啊,吉他专辑《琴话》。

名字挺好听,可曲目呢?

他脑子里,确实装了不少前世经典的吉他曲。

古典的、弗拉门戈的、New Age的。

但凑成一张有主题、有脉络的专辑,不是简单拼盘就行。

要风格统一吗?

还是要展现技巧的全面性?

或者像《双蝶》那样,每首曲子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见他皱眉,林青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别急,慢慢想。反正离五月还有时间。”

“就是!”

谭咏麟起哄,“阿鑫你弹吉他那么厉害,随便弹弹都是经典!不然这样,你明天来录音棚,即兴弹,我们帮你选,哪首好听录哪首!”

“胡闹。”

张国荣不赞同地摇头,“专辑要有整体性。我看不如定个主题,比如,时间?你写《何时读书天》,弹《Cancion Triste》,都是和时间较劲。这张专辑,就叫《与时间对谈的十二种方式》,如何?”

“太文艺了!”

徐小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刚结束一个电台访问,手里还拿着团扇。

“要我说,就叫《弦上香港》。阿鑫的吉他里有红隧的喇叭声,有深水埗的叫卖声,有清水湾片场的锯木声。把这些声音,都编进曲子里,弹出来,就是一部香港的声音史诗。”

众人七嘴八舌,出主意的出主意,起哄的起哄。

赵鑫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但心里却暖洋洋的。

这群人啊,总是这样。

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用最吵闹的方式,给你最踏实的支持。

“好了好了!”

他举起没受伤的右手投降。

“给我几天时间,我好好想想曲目。现在,能不能先让我喝口陈伯的糖水?嗓子要冒烟了。”

林青霞笑着拧开保温壶,姜汁的甜辣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是陈伯特制的“润声姜奶”,加了额外的梨膏和罗汉果。

赵鑫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地叹了口气。

窗外,香港的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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