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53章 野陌风沙覆夕阳,群雄匿影隐荒冈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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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守军无人敢动。
恶来旁边站着一个瘦小枯干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他穿一件灰白色的麻布衣,站得很直,但身形比常人矮了一个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挺起来的老松。
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胎,看着像一件不值钱的旧物。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柄剑叫“寒霜”,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出鞘时剑光如雪,能在三伏天让人感觉到腊月的寒意。
老者叫公输垣。
公输家的后人,精于机关术和剑法。
他年轻时曾在鲁国为将,后来鲁国灭亡,他流落江湖,做了刺客。
他的剑法已经臻至化境。
他曾在大风中,一剑刺穿了一片正在飘落的树叶的正中心,树叶没有撕裂,只是多了一个圆圆的洞,像被一根针从正中间扎过去的。
被他刺杀的人,伤口全在心口正中央,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位置然后下刀精雕细琢的一样。
“有公输老先生在,”
景桓看了老者一眼,语气里多了一层敬重,“这次的事,又多了一分把握。”
公输垣没有回话,只是微微颔首,眼皮垂着,像在打盹。
一个高瘦的人影从土坎后面转出来。这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像常年不见阳光的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宽大,把身形完全遮住,走路的时候袍角不动,像一团在地上飘的乌云。
他的兵器是一对判官笔,笔尖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他曾在楚国都城的一个宴会上,当着上百名宾客的面,用判官笔在目标胸口点了一下,目标当场气绝,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看到他出手。
这人叫殷破,外号“阎王帖”,意思是他的判官笔点到谁,谁就是阎王殿上的客。
景桓的目光从殷破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西边的驰道。
日头又偏了一点,影子被拉得更长了。
他把地图从怀里重新掏出来,摊开,看了看标注的路线,然后抬起下巴,朝西边点了点。
“差不多就在这一带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处点了一下,“从咸阳到武安,这是必经之路。
两边地势低,视野开阔,不管嬴政走哪条路,都得从这片过,我们都能提前发现。”
韩虎蹲在景桓旁边,铜锏搁在身边,他一手撑着锏身,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
这片旷野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戒备的样子。
他的目光从西边扫到东边,又从东边扫回西边,扫了好几遍,什么异常都没有看到。
没有旗帜,没有哨兵,没有拒马,没有营帐,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这让他从来到这里就开始奇怪。
“这地方如此空旷。”
韩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没有布防,没有哨楼,连个巡哨的都没看到。
嬴政的出行队伍,真有这么蠢?
敢从这里走?”
景桓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远处的地平线,目光拉得很远,像是在丈量这片旷野的长度和宽度。
郑棘接过了话头。
“据说是新修的那叫什么驰轨车的路线,从咸阳直通武安。
沿途经过的路线是勘定好的,不是随便选的。
既然勘定好了,估计觉得走在这条路上是安全的。”
“安全?”
韩虎哼了一声,铜锏在手心里颠了颠,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方圆十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叫安全?
要我说,这简直是在给我们送菜。”
景敏的情报是他们这趟行动的底牌。
来之前,景敏把在咸阳那边好不容易弄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交到了景桓手上。
嬴政的出行的车队,由那种叫“驰轨车”的新式马车组成。
那种马车不用马匹牵引,自身能跑,日行数百里,比寻常马车快出一大截。
“但正因为快,所以沿途没有驿站,没有驻军,没有补给点。”
郑棘把景敏的话转述了出来,“驿站的设置是以马车的速度来规划的,日行近百里,沿途设站,驻军保护。
但驰轨车的速度太快了,按照旧驿站的标准每几十里就停一次,反而会拖慢行程。
所以沿途大部分路段,是没有驻军保护的。”
“只有始发和终点?”
韩虎问。
“中间有几个大站有换乘和补给,但那些站之间的距离,远远超出了旧驿站的覆盖范围。
也就是说,有大片的路段,是真空地带。”
郑棘的手指在沙地上划过,从咸阳出发,越过几个标记点,直直延伸到武安,“我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就是其中之一。”
韩虎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笑着看向景桓,景桓也笑着看向他,两个人的笑容里都带着一种猎手把猎物逼进绝境之后的从容和笃定。
又有一个人插了进来。
这人叫赵咎,四十多岁,面容粗犷,络腮胡子乱蓬蓬地堆在下巴上,像一个没有修剪过的灌木丛。
他背着一张铁胎弓,弓臂比寻常弓厚了三四倍,没有顶尖力气根本拉不开。
他曾在一座城墙上,一箭射穿了城下敌将的胸甲,从后背穿出去,钉在了后面那匹马的身上。
他一箭,杀了一人一马。
被奉为神射。
是楚军中,和恶来齐名的传说级人物。
赵咎把铁胎弓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已经成了”的轻松。
“说实话,我接这趟活之前,还觉得这是去送死。”
赵咎的声音粗犷,像砂纸磨木头,“嬴政在咸阳宫里的防卫咱们都知道,黑冰台那帮疯子,个个都不要命。
要我从那里面把人揪出来,我这个弓拉得再开也没用。
他们不会给我开弓的机会。”
他顿了顿,把弓弦弹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现在他自己从乌龟壳里爬出来了,而且还是这么一个连人影都没有的地方。”
赵咎的嘴角翘起来,胡子被笑容推得往两边挤,“这不是给我们送功劳来了?”
要是离得近,或许都不用其他人出手了。
旁边几个人也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原野上,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高瘦的殷破没有说话。
他站在阴影里,判官笔在袖中轻轻转动。
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他确认自己来对了地方,确认这趟活儿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松得多。
景桓直起腰,把地图最后看了一眼,塞回怀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散落在低洼地和枯草丛里的十几个人。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张一张地扫,像将军在战前检阅自己的士兵。
“情报已经验证过了,千真万确。”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在空旷的原野上也能传出去很远,“嬴政就在这几天,会从这里经过。”
"据说那驰轨车虽然快,但护卫士兵都在前后车厢里,两翼极为空虚。"
韩虎把铜锏从地上提起来,两手各握一柄,在身前轻轻一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像寺庙里的铜钟被敲了一下。
“那就好办了。”
韩虎说,“咱们这群人,凭真本事硬闯咸阳宫或许差点意思,但在这种地方劫杀一支车队,还是绰绰有余的。”
郑棘把缠在腰间的软剑抽出来一截,剑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又收回去。
“那倒是。”
季缣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望向西边,道上的黄土被风吹得平平整整,没有车辙,没有脚印,干净得像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只有两条被架起来的铁杆从远处绵延而来,又贯穿而过。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太顺利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风从北边灌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
季缣眯了眯眼睛,把袍子的领口拢了拢,重新靠回槐树树干上。
他没有参与景桓他们那种已经胜券在握的轻松谈笑。
不是因为他谨慎,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次那种“十拿九稳”的活,最后往往栽在那一丝不稳上。
但他的眉头已经松开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旷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军队,没有哨兵,没有布防。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在这里布置和准备。
这是极好的信号。
景桓蹲下身,把几块石头在地面上摆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石头代表驰道的位置方向,石子代表他们的伏击位置。
其他人围过来,头碰着头,十几道目光汇聚在那几块石头上。
“按照情报,嬴政乘坐的那种新式马车,随行护卫不多。”
景桓捡起一根树枝,在最中间那块代表驰轨车的石头上点了点,“前后都有车厢,护卫大多集中在前后车厢里。
两侧……”
他用树枝在石头左右两侧各画了一道弧线。
“空虚。”
韩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盏灯被同时点燃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锁定嬴政所乘的那节车厢,从侧翼发起突袭,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景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情报上是这么说的。
前后车厢的护卫要穿过车厢才能赶到前面,或者下车才能从侧面抵御。
而那种新式马车两节车厢之间是用铁链或者某种机关连着的,不是随时能跳下来的。
等到护卫从前后车厢里出来,咱们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赵咎把铁胎弓举起来,作势瞄准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嘣”,像是在模拟箭离弦的声音。
“那就更简单了。
我找个高点的地方,一箭过去,都不用靠近。”
“别。”
郑棘摇了摇头,“你的箭再准,隔着车厢也看不到嬴政在哪个车厢里。
射错了就打草惊蛇了。
咱们得先锁定目标,确认嬴政的位置,然后再动手。
轻举妄动会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