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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着秦昼。

“您知道这叫什么吗?”

秦昼平静地回视:“我知道您会认为这是‘拒绝完成作业’‘回避治疗核心’‘用聪明才智扭曲治疗目标’。但在我看来,这是我诚实的回答——用我能用的最准确的语言,描述我的真实认知。”

陈医生沉默了。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诊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像在倒数什么。

良久,陈医生开口:“秦先生,这三个月来,我一直试图在专业框架内帮助您。我调整过治疗方案,妥协过治疗目标,甚至接受林小姐作为协同治疗者的角色。但每一次,您都用您的方式把治疗拉回原点——一个以林小姐为中心,以留住她为目的的原点。”

他向前倾身,双手交握。

“今天这份‘作业’,是最后的测试。我想知道,您是否至少有能力想象一个不同的可能性——哪怕只是想象。但您连想象都不愿意。您用数学公式证明这种想象的不可能性,然后把证明当作答案交给我。”

陈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压抑不住的失望。

“所以,如我之前所说——我决定终止治疗关系。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卸下了重担,背脊向后靠在椅背上。

秦昼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我理解您的决定。”他说,语气礼貌而疏离,“作为专业人士,您有自己的伦理标准和治疗框架。我的情况显然不符合这些标准。”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那份“备选医生分析报告”,翻到某一页,推到陈医生面前。

“在正式终止关系之前,我想请教您的专业意见——这是我筛选出的七位潜在治疗师,都专长于依恋障碍和伴侣治疗。从您的角度看,哪位可能更适合我的情况?”

陈医生愣住了。他看看那份报告,又看看秦昼,眼神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秦先生,您……”他顿了顿,“您早就在准备这个?”

“风险管理。”秦昼说得很自然,“当您提出‘三次治疗机会’时,我就开始评估终止治疗的可能性及应对方案。既然您认为我们无法在现有框架下继续,那么寻找新框架就是合理的下一步。”

诊疗室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里有种荒诞的张力——病人冷静地规划治疗师的更换,而治疗师看着这一幕,脸上是混合着挫败、无奈和一丝敬佩的复杂表情。

陈医生最终拿起那份报告,快速浏览。他的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

“赵明远医生。”他念出那个名字,然后抬头看秦昼,“您为什么把他排在第三位?从我的了解看,他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专攻非常规依恋关系,接受过系统家庭治疗训练,而且在学术上持开放态度,不排斥非标准治疗方案。”

秦昼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我把他排在第三位是因为,”他缓缓说,“我调查过他的背景。他年轻时有过一段……非传统的婚姻关系。他的伴侣有边缘型人格障碍,他们的关系持续了十五年,直到伴侣去世。这段经历让他对‘病态但真实的爱’有第一手的理解。”

陈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很好吗?一个有相关经验的治疗师——”

“但这也意味着,”秦昼打断他,“他会更敏锐地识别我的……策略。他亲身经历过类似的关系,所以不会被我的‘数学证明’或‘逻辑自洽’迷惑。他会一眼看穿我在做什么——用治疗巩固关系,而不是用治疗改变自己。”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分析商业对手的弱点。

林晚意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在观看一场高水平的心理博弈。秦昼不是在被动接受治疗师的评估,而是在主动评估治疗师——评估他们的专业能力、个人背景、可能的态度,然后计算如何在新的治疗关系中占据优势。

这太疯狂了。

但也太……秦昼了。

陈医生盯着秦昼看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声。

“秦先生,您知道吗?”他说,“您是我职业生涯中遇到过的最聪明、最棘手、也最……令人着迷的病人。您用惊人的智力和逻辑能力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防御系统,把病态包装成深情,把控制包装成保护,把治疗变成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

他把报告递还给秦昼。

“但我要给您一个忠告:治疗不是游戏。赵医生也许能看穿您的策略,但他也可能……是唯一能真正帮助您的人。因为他不会试图‘治好’您对林小姐的爱,而是会帮助你们找到一种方式,让这种爱不再伤害彼此。”

他站起身,这是结束的标志。

“我会按照程序完成终止手续,在记录中注明情况。但我也会附上一个备注:患者智力极高,自我觉察能力部分存在,治疗失败主要源于根本目标分歧而非能力缺失。这应该能减轻对您未来治疗的影响。”

秦昼也站起来,伸出手。陈医生愣了一下,然后握住。

“谢谢您这三个月的努力。”秦昼说,语气真诚,“虽然我们最终无法达成共识,但我尊重您的专业判断。”

陈医生点点头,然后看向林晚意。

“林小姐,”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照顾好自己。这种情况……很难。如果感到压力太大,随时可以联系我——不是作为秦先生的心理医生,是作为您的咨询师。”

林晚意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走出诊疗室时,天空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在玻璃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秦昼撑开伞,举过林晚意头顶。伞很大,是新的,符合人体工学的握柄,高防水系数的面料——和他放在家里那把一样。

“我们现在去赵医生的诊所。”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我们现在回家”。

林晚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你已经预约了?”

“昨天。”秦昼说,“在完成‘作业’之后。我计算了两种可能性:陈医生接受我的答案,治疗继续;或者他不接受,治疗终止。如果是后者,我们需要尽快开始新的治疗,避免‘治疗空窗期’带来的焦虑累积。”

他的逻辑依然严密,计划依然周全。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跑过,寻找避雨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雨中,伞下的空间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秦昼,”林晚意轻声说,“你觉得……我们能找到那个‘不伤害彼此’的方式吗?”

秦昼看着她,雨幕在他身后形成模糊的背景。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计算和防御,露出了底下那种原始的、孩子般的不确定。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愿意试。只要姐姐在我身边,我就愿意一直试。”

他伸出手,不是要牵她,只是手掌向上摊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林晚意看着那只手。掌心有细细的纹路,指节因为长期握笔和打字而略显粗糙。这是一双创造过亿万财富的手,也是一双为她煎过鸡蛋、穿过鞋子、写过情书的手。

她把手放上去。

秦昼的手指轻轻收拢,握得不紧,但很稳。

“那就走吧。”他说,“去见第三个心理医生。”

雨还在下。

伞下,两个人走向停车场。

治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