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4章 怀旧仓库的钥匙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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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把她整个人生拆解成数据点,录入系统,归档管理,赋予价值。是一种极致的、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爱”。
“你……”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觉得这样正常吗?”
秦昼的手停在屏幕上。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坦荡得残忍。
“不正常。”他说,“我知道这不正常。陈医生说这是典型的强迫性收集行为,是偏执型依恋的症状之一。我完全同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的物品,那些被玻璃罩保护、被灯光照亮、被精心编排的,她的整个人生。
“但对我来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是唯一能抓住你的方式。在你离开的时候,在你忘记的时候,在我害怕失去你的时候,我可以来这里,看着这些,触摸这些,呼吸这些——然后确认你存在过,确认我存在过,确认我们之间那些瞬间,不是我的幻想。”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一排玻璃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里是我的教堂。”他轻声说,“而你是唯一的神祇。”
林晚意环顾这个房间。成千上万的物品,十八年的时间跨度,一个人的全部人生被另一个人如此细致地收藏、整理、供奉。她应该感到恐惧——事实上,她的确恐惧。这种被凝视、被记录、被永久保存的感觉,像一个人发现自己成了博物馆的展品,连最私密的瞬间都被玻璃罩保护起来,供人(尽管只有一个人)瞻仰。
但她同时也感到……某种悸动。
不是感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被如此长久、如此专注、如此偏执地凝视,以至于连自己都遗忘的细节,在另一个人那里却成了需要精心保存的珍宝。那些她随手丢弃的、视为垃圾的、毫不在意的瞬间,在他这里却获得了永恒的形式和价值。
这到底是爱,还是病?
或者,在极致的病态里,是否藏着某种极致的真实?
“姐姐。”秦昼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把黄铜钥匙,“你讨厌这里吗?”
林晚意看着他期待又恐惧的眼神,想起章纲里写的:情感目标——震撼于秦昼偏执的深度与时间跨度;产生“被如此长久凝视”的悸动与恐惧。
她现在同时感受到了两者。
震撼于这十八年的坚持。悸动于这种扭曲的深情。恐惧于这种深情的本质。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轻,“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把这些东西都烧了,一把火烧成灰烬,什么都不留下。你会怎么办?”
秦昼的脸色白了一下。那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失去血色的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握住那把钥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他没有崩溃,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意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我会重新开始收集。”
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灰烬里找出还能辨认的碎片。”他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科学事实,“编号,归档,扫描,录入数据库。然后在系统里新建一个分类:‘火后遗存’。给每一片灰烬建立档案,记录它的原始形态、燃烧程度、在灰堆中的位置。”
他顿了顿,眼神聚焦在她脸上。
“因为对我而言,重要的不是物品本身,是它们代表的时间,是那些时间里有你的事实。只要有这个事实,任何载体都可以——完整的物品可以,碎片可以,灰烬也可以。甚至,”他的声音更轻了,“即使什么都没有了,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记得,这个数据库就不会消失。它会长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的一部分。”
林晚意感觉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平静,那么……理智。她忽然明白了:这个房间,这些收藏,这个数据库——都不是关于她的。而是关于秦昼自己,关于他如何用她的存在,来构建他自己的存在,来对抗那种深入骨髓的、对被抛弃的恐惧。
她是他存在的证明。
是他的坐标系,是他的意义来源,是他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
所以她不能消失。
哪怕只剩灰烬。
林晚意转身,她需要离开这个房间,需要呼吸正常的空气,需要看见窗外的天空而不是满墙的自己。她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
“姐姐。”
秦昼在身后叫她。
她停住,手扶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你会……把这些拍进纪录片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林晚意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有旧纸张的味道,有灰尘的味道,有记忆发酵的味道。
“会。”她说,“因为这是真实的你。”
“那你会怎么描述它?”
她转过身,看着他站在那些架子中间,被她的整个人生包围着,像个被困在自己构建的圣殿里的祭司,虔诚而孤独。
“我会说,”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这是一个人的爱情博物馆。展品是另一个人的一生。馆长很孤独,但很虔诚。而参观者……只有他自己。”
秦昼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深层的、情绪冲击下的生理反应。
“姐姐,”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没有说这是疯子的巢穴。”
林晚意没有回答。她走出房间,走进书房,走到落地窗前。外面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车流如织,行人匆匆,那么正常,那么遥远,那么……与她此刻的感受格格不入。
秦昼跟出来,关上了那扇隐形门。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像某种终结的宣判。
他把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书桌上,推到林晚意面前。钥匙在深色木纹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个沉默的邀请,或者一个考验。
“钥匙给你。”他说,“从今天起,你是这个仓库的主人。如果你想把那些东西处理掉,或者修改数据库,或者……一把火烧了,都可以。不需要经过我同意。”
林晚意看着那把钥匙,没有动。
“秦昼,”她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你让我觉得,”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破碎的万花筒,“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治好’了,不再收集了,不再记录了,不再用这种病态的方式爱我了……我可能会怀念。”
秦昼愣住了。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因为至少,”林晚意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这种极致的疯狂里,有一种极致的专注。而这种专注——这种把一个人当成整个宇宙来研究的专注——在正常的世界里,很少见。少到……几乎不存在。”
她伸出手,拿起那把钥匙。黄铜被她的体温焐热,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段凝固的时间。
“所以我会留着它。”她说,把钥匙握在手心,“但我不保证不改变什么。也许我会重新整理那些架子,也许我会修改数据库的评级标准,也许……我会往里面放一些关于你的东西。让这个博物馆,不再是单向的凝视。”
秦昼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光亮,像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的人突然看见烛火。
“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只要你在,怎么改变都可以。”
拍摄在沉默中继续。
但林晚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看见的不再只是一个病人的症状,而是一个人的整个宇宙——以她为中心,以时间为半径,以偏执为建筑材料构建的宇宙。而她手里,现在握着那个宇宙的钥匙。
可以毁灭它。
也可以试着理解它。
她选择后者。
至少现在。
因为治疗还在继续。
因为纪录片还在拍摄。
因为那个站在宇宙中心的人,还在努力学着如何爱她,而不把她变成永恒的展品。
虽然很慢。
虽然很笨拙。
虽然可能永远学不会。
但他还在试。
而她会握着钥匙,看着,记录着,等待着。
等待着镜中人,学会与自己和解。
也等待着那个被凝视的人,学会如何凝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