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千众泥途齐叩首，雨幕沉沉意未量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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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杰扯着大嗓门，怀里抱着棉被一床接一床塞进那些老人和妇人怀里。
而在大棚中央偏东侧的背风处，搭起了防雨灶棚，六口用石头和黄泥新垒起来的土灶一字排开，灶膛里的干柴烧的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锅底，将周围三丈以内的冻雨都烘出了一片暖意。
左边四口大锅里，糙米正在沸水里翻滚，熬出了厚厚一层米油翻花，浓郁醇厚的粮食香气顺着白茫茫的水汽往四面八方飘散，勾的人肚子里直叫唤。
右边两口大锅里，草药汤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泡，李石安挽着袖子站在灶台边，小脸被火光映的通红，正严格照着温清和留下的方子往里撒干姜片和紫苏叶，拿着一根大木杓不停搅动着药汁。
“开饭喽！按下午发的木牌号，各什什长带队一什一什排队过来领粥领药！”
“老人、妇人和娃子排在前头，每个人两大杓稠粥，一碗驱寒药汤！”
“管饱管够，谁也别抢，锅里头多的是！”
赵杰发完被子走过来敲了敲锅沿大吼一声，丁余则站在第一口大粥锅旁，手里拎着一把长柄大铜勺往锅底重重一舀。
百姓手里捧着粗瓷海碗或是竹筒子，排着整整齐齐的长队秩序井然的走到土灶跟前。
当那滚烫浓稠的陈米粥盛进碗里时，排在前头的那个因退伍文书被知县烧掉而悲愤哭诉的断腿老卒，双手捧着粥碗和药汤，老眼蓄满了泪水。
自打进了民夫营这十来天，哪里见过这么稠的热粥！
不远处的大棚底下，白日里抱着孩子在泥水里磕头求救的中年妇人，此刻身上裹着一床厚实的棉被，怀里的孩子裹着萧煜那件外袍，高烧已退了大半，干裂的小嘴唇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正睁着大眼睛，小口喝着米汤。
妇人双手捧着丁余刚打满的那只海碗，眼泪吧嗒吧嗒直往碗里掉。
今年入冬交完官府秋税和世家地租，她们娘俩在家里连糠咽菜都吃不上半饱，做梦都没敢想过能在必死的绝境里喝上这一口救命粮。
她没有急着吃，紧紧护着怀里活过来的孩子，从干草铺上挪下来走出大棚，顺着忙碌的关北兵卒身影找到营区最后方停在背风处的那辆马车，朝着车辕旁那道玄色身影的方向，双膝一弯，磕起了响头。
“民妇刘氏，携犬子，叩谢崇王殿下救命之恩！”
嘶哑哽咽的哭喊声穿透了冻雨，瞬间带动了周围的百姓。
那个拄着歪木棍的断腿退伍老卒一瘸一拐的挪出大棚，扔掉木棍，单膝跪地，眼眶通红。
紧接着，十个，百个，一千个……
白发苍苍的佃户老汉、脸上冻的通红的半大少年，除了隔离帐里实在爬不起来的重症病患，整整一千多名百姓没有一个人组织，全都齐刷刷转过身，面向后方马车的方向，黑压压的跪倒在了营地之中。
额头撞击的闷响此起彼伏，上千人压抑的抽泣与嘶哑的道谢呐喊汇成一股滚烫热流，穿透冻雨在空旷的荒原上滚滚荡开，连灶棚底下的炉火都被震的跳动了几下。
灶台边，丁余握着大铜勺的手停在半空，眼圈微微发酸。
正在检查木桩的燕鸾平和赵杰面面相觑，两个糙汉有些手足无措的挠了挠后脑勺，随即挺直了胸膛。
苏承锦已经换下了湿透的衣裳，穿了一身干爽的窄袖劲装，肩头披着那件半干的黑色大氅，双手揣袖抱胸斜靠在车辕旁。
在他身侧两步的位置，萧煜也换下了白天那身单衣，穿了一件从关北亲卫行囊里翻出来的粗布常服，领口照旧松松垮垮的敞着，手里还拎着一根刚才搭棚时顺手捡来的竹篾条子，在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抽打着。
看着前头泥水地里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苏承锦嘴角的散漫笑意收的干干净净，站直身子冲前头扬声开口。
“丁余！老赵！愣着干什么，赶紧带弟兄们让老乡们都起来回棚子里头喝粥去！”
“刚喝了驱寒药汤又跪地淋雨，仔细寒气入骨白喝了药，明天早上要是再添几个风寒的，本王拿你们是问！”
“是！末将遵命！”
丁余和赵杰回过神来，赶紧放下勺子招呼燕鸾平和三十名亲卫冲进人群，连拉带劝的把跪地磕头不止的老汉妇孺一个个搀扶进了铺满干草的避雨暖棚里。
等前头重新恢复井然有序的热闹，萧煜双手抱胸靠回厚实的车厢木板上，眯起双眼看着暖棚里喝粥喝的百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兵服。
“啧，这阵仗，可比前几天秦州辕门外头给咱们那位太子爷演戏的几百个乡老真切多了。”
“我说九殿下，那些人不知道深浅也就罢了，你自个儿心里头应该比谁都门儿清吧？”
萧煜用下巴指了指坡下停着的那八辆大车，眼底带着几分清醒的冷意。
“这点子家底，满打满算根本吃不了几天。”
苏承锦重新靠回车辕上，看着远处雨幕中冒着白气的六口土灶篝火，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萧煜转过半个身子，挑了挑浓眉，盯着苏承锦侧脸往东面中军行辕努了努嘴。
“中军大帐里坐着的那位，从出了樊梁城开始就一路给你穿小鞋，到了这卞州地界更是接二连三给你下套子。”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你这位在草原上杀的人头滚滚的崇王殿下？”
“人家大嘴巴子都快抽到你脸上了，你就这么忍气吞声咽下去，不打算给中军那位回个像样的大礼？”
苏承锦听完这话，转头看了萧煜一眼，不由的失笑摇了摇头。
“回礼？怎么回？派人半夜摸进中军去烧他几车粮草，还是让萧大公子提着刀去把赵言那几个蠢货的脑袋拧下来挂在辕门上？”
苏承锦伸出一只手到油布檐子外头，接住几滴滑落下来的雨水，轻轻捻了捻。
“萧煜，这里是王师大营，不是千金堂的赌桌，也不是关北塞外。”
“眼下这盘棋，人家手里捏着天子斧钺和大军调令，咱们手里什么都没有。”
“这种时候比的就是谁的气更长，谁要是按捺不住脾气动手掀桌子，谁就落了下乘。”
萧煜眉头微皱，停下抽打竹篾的手，静静听他往下说。
“你以为只有咱们能看出这八车粮吃不了多久？东宫中军帐里同样坐着聪明人。”
“今晚咱们拉回粮的消息一传过去，他们就该算出来了咱们撑不了多久。”
“既然如此，如果我是东宫那位，接下来根本不需要再费尽心机出什么阴招来西营找麻烦。”
苏承锦目光幽深的望向东面雨幕。
“只需要借着冻雨伤病和等候协剿兵马的由头，传令全军在卞州按兵不动，稳稳当当歇上十天半个月，就足以让咱们自己头疼欲裂，阵脚大乱。”
萧煜哪能不知道他说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们打算逼着你主动去中军闹事抢粮？”
“不错。”苏承锦点了点头，“本王若是此刻咽不下这口气，主动带人去找东宫麻烦或是动辎重营的脑筋，那就正好中了人家下怀。”
说到这里，苏承锦的手指在车辕木上轻轻敲了敲，眉头微锁。
“所以这十天咱们不仅不能主动招惹中军，还得老老实实把西营的篱笆扎紧了。”
“只不过咱们必须在接下来的十天之内，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把这一千多号人的后续口粮问题彻彻底底解决掉。”
夜风卷着冻雨呼啸而过，吹的油布檐子乱响。
萧煜听完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啧了一声，把玩着竹篾条子，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
“大军扎在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十天之内弄出上千石救命粮来，这活儿可不好干。”
就在二人话音刚落的这一瞬间，两人身后那辆马车的车窗帘布，忽然被人从车厢里头轻轻掀开。
一股浓郁温热苦涩的药草气息混合着炭火暖气，顺着掀开的窗缝飘散出来，与外头冰冷潮湿的雨夜空气撞在一处。
车厢内微弱的烛光映照下，上官白秀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庞出现在了车窗后头。
他身上裹着那件雪白狐裘，领口拢到下巴底下，冷风一灌，他偏头闷咳了两声，便稳住了气息，一双眸子隔着蒙蒙水汽静静落在苏承锦身上。
“殿下，关于后续粮食之事，白秀心中，倒有一计。”
苏承锦转过身来，连忙凑近窗口半步顺手帮他挡住斜吹过来的冷风。
“你怎么还没睡？外头湿气这么重，有什么话叫石安传一声就是了，快把帘子放下来！”
旁边的萧煜听到这话也是一愣，原本懒洋洋靠着车厢板的身子一下子站直了，转身扒住车辕边沿凑到窗口往里上下打量。
“哟，上官先生醒了？你真有变出几千石粮食的法子？”
车窗后头，上官白秀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的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萧煜脸上。
“此计若要成，恐怕还需要劳烦萧公子。”
一阵急促的冻雨砸在车顶油布上，溅起细碎的白雾。
原本扒着车辕正等着听热闹的萧煜，脸上的表情一僵，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整个人怔怔的定在了马车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