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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消息,白夫人应该通过青萍司的暗线跟殿下汇报过了,那些琐碎的账目我便不多说了。”卢巧成指着文书上的几个关键节点,“如今南地六州的酒水路子,我已经借着陌州魏家的手彻底砸实了,仙人醉分了四等,最高等的只走魏家在南地六州的门面,中间两等走许州和景州的酒肆和商行,最下等的走散户,除了酒水,香膏脂粉、玉业典当、布匹锦帛这几桩也扩了开来,暗桩和掌柜都已安插到位,利润稳下来了。”

卢巧成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商人的敏锐。

“南地的盘子暂时只能做到这么大,再往深了挖就会触动顶级世家的反弹,所以我把目光放到了中原这边,这趟回京就是来看看行情,摸摸底,中原的商业不比南地,世家扎堆,老字号攥的死紧,就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入局手段。”

苏承锦听着他的分析,满意的点了点头。

“商路的事情交给你,我向来放心。”

苏承锦拉开书案右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过好几道的厚纸,摊在案面上,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圈注,有些是地名,有些是数目字,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这段日子里反复涂改过的手绘商业版图。

苏承锦用手掌将纸面压平,推到卢巧成那一侧。

“这是我这段时间在京城琢磨出来的构想,你看看。”

卢巧成探过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脑袋凑到纸面跟前,眼珠子在那些线条和数目字之间飞速转动。

苏承锦一边看他的表情,一边开口解释。

“我打算将我们的商业版图全面扩展,第一点,不止是南地,我要将关北的商铺开遍大梁的每一个州府。”苏承锦伸出手指在纸上一个一个圈过去,“玉器、典当、酒水、脂粉、锦帛、纸张,这些只是小头,用来打掩护。”

苏承锦的手指最终停在纸面中央一个重重描了两圈的位置,眼神锐利。

“我们要拿出大笔的钱财,去直接收购核心产业,而眼下,太子正在朝堂上清剿南地世家,世家一倒,必定会留下大量的产业真空,他们手里的铺面、商路、货源、渠道都会空出来,这便是我们最好的入局阶段,不费一刀一枪就能吃进来。”

卢巧成连连点头,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嘴唇微微翕动,在心里飞速算着账。

苏承锦伸手拿过一旁的毛笔,在纸面北端划了一条长线。

“第二,大梁缺马,中原和南地的马价比关北贵出三成不止,日后草原六州建制完善,牧场铺开,马匹贩卖和皮毛产业将会成为我们关北独占鳌头的主力,战马留给安北军,劣马驮马卖入中原,皮毛卖给江南富商,届时,只要商路铺遍各州,关北便永远不会缺钱财。”

卢巧成直起腰,手指在下巴上搓了两下,双眼微眯。

“殿下这盘棋,构想确实宏大,真能做成,关北财力将富可敌国,只不过……”卢巧成拧着眉头,声音沉了下来,“这般明目张胆的扩张,朝廷怕是很难同意啊,一旦商铺开遍各州,朝廷随便找个由头,弹劾殿下以商富藏兵意,下令彻查,我们的产业就会被瞬间查封,关北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六州建城、军饷军备,一旦资金断了,只会陷入更大的窟窿。”

苏承锦听完他的担忧,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所以我此次入京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决你说的这个隐患,我要让朝廷日后没理由,或者说,不敢查抄我们的产业。”

卢巧成愣住了,满脸不解。

苏承锦将茶盏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然,你以为我入京以来,为何要这般跋扈?为何要带刀上殿?为何要当众掌掴礼部官员?为何要在夜画楼把那些世家子弟打的满地找牙?”

“我要在全京城、在太子、在所有朝臣面前,立下一个不讲规矩、随时可能掀桌子的‘疯子’人设。”

卢巧成脑子里灵光一闪,眼珠子转了两圈,瞬间明白了过来。

苏承锦手指在案面上重重一叩。

“只要苏承明不敢真正跟我撕破脸,只要他忌惮我手里的十万安北军和我这个疯子的脾气,他撑死也就是在朝堂上使点小绊子,绝对不敢去动我的核心产业,因为他知道,动了我的钱,我这个疯子是真的会带兵南下的。”

“用政治上的跋扈,换取经济上的绝对安全,太子要对付世家,离不开我这把刀,我要扩商路,也得借着他的朝堂来遮风挡雨,两边各取所需,只要给关北足够的发展时间,把这套商业版图彻底铺开,关北只会越来越强,强到朝廷再也无法撼动。”

卢巧成听完这番剖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殿下深谋远虑,我懂了,有殿下这把保护伞撑在上面,中原的商路,我放手去砸!”卢巧成顿了顿,拿起毛笔在纸面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画了两条线,“那陌州魏家那边怎么办?世家要是倒了,魏家难免受波及。”

“魏家没事。”苏承锦打断他,“魏家做的是正经生意,跟世家在官场、私兵那一套不沾边,太子的刀砍的是贪墨和蓄兵,砍不到魏家头上。”

卢巧成放下毛笔,嘴角扯了一下。

“那我就放心了,老魏头精着呢,抱着我们这棵树是铁了心不撒手的。”

苏承锦拿起桌面上的纸卷了一下,递给卢巧成。

“拿回去细看,有什么要改的标出来,过两日我们再议。”

卢巧成伸手接过,小心的折好塞进怀里,用力拍了拍胸口。

“殿下放心,钱的事交给我,哪怕把铁从石头里挤出来,我也给你凑齐了。”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得瑟的脸,笑了一声。

“行了,别拍胸口了,拍薄了寒碜。”

李令仪坐在那里,听着两人这番关乎天下格局的对话,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卢巧成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上,看着他认真谋划商局的模样。

李令仪单手撑在桌子边缘,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的侧脸,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眼底流转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苏承锦坐在对面,将李令仪这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尽收眼底,他低下头,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笑意,没有出声点破这层窗户纸。

正事谈完,书房里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苏承锦端起茶杯,看着卢巧成问道。

“你这次回京,打算待几天?”

卢巧成歪着头想了想,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本来没打算多待的,摸完底就赶紧回南地去盯着,不过既然殿下在这里坐镇,我反倒能轻松不少,多待几天也不是不行,正好把中原这边的几个大商行底细摸清楚。”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既然不急着走,一会你带着令仪去后院找两间干净的屋子住下,这几日你们便住在王府里,好好在京城逛一逛,你也许久没回京了,这几日抽空多回去陪陪卢尚书,别总让他一个人在府里牵挂。”

卢巧成听到这话,心里一暖,笑着应下。

“知道了,殿下,我爹那老古板,我多回去气气他,他反倒精神。”

三人正说着话,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

丁余走到书房门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抬手在门框上重重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微妙感。

“殿下,府门外来了人。”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将残茶搁到一边。

“谁?”

“自称是东宫伴读。”丁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了人,说是有要事,需当面向殿下禀报。”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卢巧成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他猛的转头看向苏承锦,眉头皱紧,声音压低。

“太子知道我入京了?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苏承锦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身,顺手拿过搭在书架横栏上的外袍披在肩上。

“不是你的事情,他现在正忙着跟南地世家斗法,可没空管你。”苏承锦理了理衣襟,“你们二人在屋子里歇着,不要出来,我去看看。”

卢巧成抿了抿嘴,和李令仪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苏承锦推开书房的门,大步走了出去,丁余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两人穿过重重回廊,朝着崇王府的大门走去。

府门外。

初冬的冷风顺着长街刮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缓缓打开一半,门内亲卫分立两侧,手按刀柄,目光沉冷。

徐广义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棉袍,双手拢在身前,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束起来,额前碎发被风吹的微微发颤,安安静静的站在石阶下方三步远的位置。

在他身后两步远,跟着两名身穿灰蓝常服的东宫侍从。

苏承锦跨出门槛,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两名侍从,两人身形紧实,肩线舒展,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东宫训练有素的卫士底子。

视线从侍从身上收回,目光最终落在徐广义的脸上。

“有什么事?”苏承锦双手拢在袖子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倘若无事,本王今天的好心情,可就被你搅了。”

面对苏承锦的施压,徐广义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怯意与惶恐,他微微上前小半步,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臣子礼。

“微臣见过崇王殿下。”徐广义直起身,目光平视着苏承锦,声音清晰的传遍了府门前的空地,“太子殿下今日收到了一封折子,是一封联名弹劾崇王殿下的折子。”

他微微低头,语气平稳。

“太子殿下特地遣臣前来,告知殿下一声,明日早朝,还请王爷务必上朝。”

苏承锦嗯了一声。

“本王知道了。”

声音不大,尾音被风扯散了一截,说完,他没有再多看徐广义一眼,干脆利落的转身,跨入门槛,大步朝着府内走去。

丁余守在门侧,冷冷的看了徐广义一眼,目送苏承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后,双手握住沉重的门环,将府门缓缓拉上,只留下一道极窄的半掩缝隙。

门外。

徐广义站在原处没动,他看着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门,眼神深邃。

片刻后,徐广义不紧不慢的理了理袖口,看了一眼身旁那两名一直保持着戒备姿态的东宫侍从。

“回东宫复命。”

三人转身,沿着崇王府门前铺着青砖的长街往东走远,渐渐消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