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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亲卫再也忍不住了,他一夹马腹,几步冲到梁至马侧,伸手一把抓住了梁至坐骑的缰绳。

“姓梁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

“你在等什么!”

梁至偏过头看他。

“再打下去,渝舜要吃亏了!”亲卫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他,“那群畜生已经杀红了眼!你别忘了老孟是怎么死的!”

梁至没躲他的眼神,草甸上的厮杀声、马嘶声、兵刃相撞的脆响,一阵一阵涌上坡来,坡下渝舜的阵线又塌了一块,端木察那道狼纹甲已经凿进了渝舜军阵的中段,双戟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梁至看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他抬起手,握住亲卫抓着缰绳的手腕,不轻不重地一拨,把那只手从缰绳上拿开。

“松手。”

老兵的手垂了下去,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他。

梁至重新握住自己的缰绳,他没有再看他,目光扫过坡下那片胶着的战局,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压了一夜的东西,一并压到了最底下。

“全军冲杀。”

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坡上五千骑都听见了。

顿了一息。

“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梁至紧了紧手里的蛇矛,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前蹄一点,他第一个冲下了高坡。

身后五千安北骑军轰然而动,黑甲连成一片,跟着他们的都指挥使,从坡顶倾泻而下。那闷雷似的蹄声陡然炸开,整座缓坡都在震。

那个亲卫怔了一瞬,随即低吼一声,抹了把脸,一夹马腹跟了上。

......

坡下,端木察的双戟刚把一名安北骑卒挑落马背,身后的草甸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

他猛地回头,东北方向,五千骑从坡顶压下来,当先一骑手持蛇矛,正笔直地朝这边插过来。

端木察的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他低声说了句,随即扯开嗓子,“吹号!撤!”

那赫在正面听见号声,一刀逼退缠着自己的敌人,回头一望,也看见了那道压下来的黑甲洪流,心里咯噔一下。

牛角号呜地响,正在厮杀的游骑军开始脱离战斗,一股一股地往端木察的方向汇,这支跑了一夜、又连打两场的残军,竟在乱军之中还能听令收拢,运动着重新结成阵型。

只是这一次,集结起来的人,已经不足四千了。

那赫拨马奔到端木察身边,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紧追不舍的安北军大队,那五千生力军压上来的势头,比先前那三千凶得多。

“怎么弄?”

端木察没回头,目光盯着前方。

“接着杀。”

那赫一愣。

“接着……”

“你带两千人,从右翼绕开,去捅他们的侧面,”端木察打断他,戟尖往右一指,“把他们的阵型逼散,逼他们分兵,我来顶正面。”

那赫盯着他看了一息,没再多问。

“知道了!”

他拨转马头,扬声把令传下去,领着两千骑脱离主队,朝右侧的草甸深处斜斜划出一道弧线。

......

梁至冲在最前,他眼睛眯着,越过马头死盯着前方那片重新集结的游骑军,盯着那道立在阵前的狼纹甲,蛇矛横在身前,矛尖泛着冷光。

身后五千骑跟着他加速,整支队伍压向敌军核心,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敌军右翼分出一股,约莫两千骑,划着弧线往侧后绕。

那是要捅他的侧面,逼他分兵。

梁至心里冷笑了一下。

“渝舜!”

梁至扭头朝侧后一吼,渝舜刚从先前那场缠斗里抽身出来,正带着三千人往这边靠,听见喊声立刻催马上前。

“在!”

“带五千人,去灭了那股绕侧的。”梁至矛尖往右一甩,指向那赫那两千骑的方向,“不许放一个回去。”

渝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抱拳。

“那都指挥使你这边......”

“我先去杀了端木察。”

梁至说完,不再看他,重新把目光锁回前方那道狼纹甲上。

渝舜没再问,当即从正在冲锋的安北军主力里分出五千骑,调转方向,迎着那赫那两千骑兵的弧线插了过去。

剩下的人马跟着梁至,继续往敌阵核心压。

......

草甸上,两股骑兵在右翼撞作一团。渝舜的五千骑数倍于那赫,那赫那两千人却半点不退,照旧是那套以命换命的打法,硬把渝舜的冲锋势头撞停了些许,血肉磨盘又添了一处,喊杀声从右翼那头滚传来。

而草甸正中,两股最凶的人马,正笔直地对冲。

端木察立马于阵前,双戟在身侧垂着,黑马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泥土,他身后的二千骑卒,弯刀齐举起,刀锋连成一片,死死盯着前方压来的黑甲洪流。

端木察看着对面冲在最前的那一骑,这人目标明确得很,就是冲自己来的。

端木察咧了咧嘴。

“倒是个痛快人。”

他把目光从那杆蛇矛上收回来,扫过身后那些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握着刀的骑卒。

“儿郎们!”端木察扬起声音,“前面那杆旗子,是安北的主力骑军!”

“咱们游骑军的脸,平原上丢的那一回,今天就在这儿,拿他们的血,洗回来!”

弯刀齐齐往上一抬,刀光连成一道亮线,端木察缓缓举起手中的双戟,在身前交叉。

叮!

戟刃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在喊杀震天的战场上,竟出奇地清楚,远远地荡开。

他望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蛇矛,望着那张冷硬且杀意翻腾的脸,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来吧。”

......

梁至已经能看清对面那张脸了。

那是一张被血污糊了半边的脸,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盯得人脊背发凉,那双交错在胸前的短戟,戟刃上的血还没干。

孟山就是死在这双戟下的。

梁至胸腔里那把火,烧到了心头,随即把蛇矛往前一探,矛尖压低,正对着远处那双交错的短戟,胯下战马被他夹得越来越紧,四蹄翻飞,把身下的草甸甩在身后。

身后五千安北骑军跟着他加速,蹄声汇成一片,压得天地都在颤。黑底金字的安北大旗在队伍里猎猎作响。

两股人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端木察扯了扯嘴角,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猛地从阵前蹿出,双戟握在手中,在晨光下划出两道森冷的弧光,迎着那杆蛇矛,直冲了过来。

两道身影,一杆长矛,一对短戟,朝着彼此,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晨风从北面吹过来,卷着满草甸的血腥气,吹动两人甲上的血污与碎发,矛尖与戟刃之间,只剩下最后几十步,草甸上的喊杀声、马嘶声、兵刃相撞的脆响,在这一瞬被压成了一片模糊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