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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雁翎骑从大营北面出发已有段时辰了,此刻天还黑着。

花羽骑在那匹跟了他大半年的枣红马上,头顶几根翎羽被夜风吹得直抖,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索性便不管了。

“东翼一千,由郭开带。”

花羽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钱之为,声音不高。

“西翼一千,刘余带。”

钱之为点了点头,在马背上将命令重复了一遍,朝后面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其余三千跟我走,正北。”

花羽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朝北面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黑沉沉的旷野,风从那个方向灌过来,裹着一股草腥味。

“大统领。”

钱之为策马跟上来,声音压低了半分。

“中军离咱们少说四十里,咱们虽然回报了消息,但支援的骑军整队再到,怎么也要一个半时辰。”

花羽没回头。

“我知道。”

“这地方过了赤金城的范围了,”钱之为又跟了一句,“周围什么情况不清楚,咱们先把斥候撒开,把两翼清扫干净再往前推。”

“我知道。”

钱之为看着他的后脑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跟了花羽快一年了,他了解这个年轻统领的脾气,嘴上说“我知道”的时候,多半心里想的是另一码事。

五千骑在旷野上拉成三条线,左右两翼各一千骑散开,间距百步,向两侧延伸而去,中间三千骑跟在花羽身后,速度不快不慢。

花羽的手搭在鞍侧的弓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弓袋的皮面,这个习惯钱之为也熟,花羽心里有事的时候,手指就闲不住。

“老钱。”

“在。”

“殿下中箭的时候,我们都在外面。”

钱之为的手顿了一下,花羽的声音跟着淡了下来。

“可是后来我看见伤口了。”

钱之为没接话,花羽的手指在弓袋上停了一息,“箭头上淬了毒,温先生说那毒叫腐血草,入了肺,险些要了殿下的命。”

钱之为咽了一下口水。

“铁狼城那一夜,大鬼人全线动手,那三支箭是从暗处射出来的,角度刁钻,力道极大,虽然只是中了一箭,但也不是寻常弓手能射出来的。”

花羽转过头来,看着钱之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那个人,射术不在我之下。”

钱之为沉默了两息。

“你想说什么?”

花羽将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手指从弓袋上松开了。

“昨夜斥候回报,前面那支骑军装备精良,不是部落散兵。”

“嗯。”

“大鬼国骑军里头,能弓马娴熟到那个地步的,就那么一支。”

花羽的声音低了半分。

“老钱,我有一种感觉。”

钱之为看着他。

“那三支箭的主人,就在前面。”

钱之为的嘴唇紧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来劝,但花羽已经不看他了,目光死死地盯着北面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队伍继续前行,天色渐亮,远处的地平线由一条模糊的暗线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

“报!!!”

一名斥候从前方飞驰而回,马蹄卷起一蓬碎土,到了花羽面前二十步的距离勒住马,马打了两个响鼻。

“大统领!北面十里,发现一支骑军!”

花羽的手指搭上了腰间的弓袋扣。

“多少人?”

“约三千上下!”

斥候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阵型严整,装备统一,绝不是部落武装!”

钱之为皱了皱眉头,花羽倒是没在意,甚至笑了一下,嘴角扯了那么一点,随即收了回去。

“全军停。”

三千骑在他身后整齐地减速、停下。

花羽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边的亲卫,大步走向前方一处缓坡的最高点,地势不高,但足够让他多看出几里路。

他蹲下来,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那只观虚镜,铜筒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支观虚镜较比之前的样式多了些许变化,经过卢巧成的改良,此刻的观虚镜几乎能看见十里外的场景,虽然模糊,但也足够。

花羽将观虚镜贴在右眼上,调了调焦距,镜头里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一些。

十里外,一支骑军静静地排列在旷野上,人数不多不少,约莫三千,骑兵的甲胄不是大赤勒骑的红毛鱼鳞甲,颜色发青,泛着一层哑光的灰泽,看着轻薄贴身。

骑士们端坐在马上,动作整齐,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

马匹也不一样,不是赤勒骑那种高大壮硕的红鬃烈,体型要小一圈,但四条腿修长得出奇,通体浅棕色的毛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马鬃顺滑地垂在脖颈两侧。

花羽的手指在铜筒上微微收紧,他将镜头缓缓移动,从骑军的左翼扫到右翼,最后停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匹马,跟其他的浅棕色马不同,这匹马的毛色更浅,几乎是淡金色的,整个身形比旁边的马匹都要大一些。

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形纤细。

花羽的瞳孔缩了一下,镜头拉得更近了。

那个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软甲,软甲的胸口和肩部绣着金线,金线勾勒出一只展翅的飞鹿图案,腰间系着一条宽幅鹿纹角带,带侧挂着弓囊和箭囊,深棕色的长发编成数股紧实的辫子,辫子里夹着几根白色的翎羽,手里握着一张弓,弓身修长,绘着金色的流云纹。

花羽的呼吸停了一息,是个女人,他将镜头再拉近一些,试图看清那张脸,那女人五官精致,肤色是草原女子特有的小麦色,嘴角紧抿着,目光朝南面平视过来,神情专注。

花羽不认识她,但他猜到了那个人是谁,那支毒箭的箭尾,自己回去的时候看到过,缀的是白色翎羽,跟她辫子里夹的那几根,一模一样。

花羽的手在铜筒上紧了几分,缓缓放下观虚镜,站起身来。

钱之为跟在后面爬上了缓坡,正要开口,看见花羽的脸色,嘴里的话顿住了。

“大统领?”

花羽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缓坡,落在北面十里外那片肉眼已看不清的方向上。

“青犀软甲,浅棕色战马,白翎箭尾。”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羯角骑。”

钱之为的脸上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领头的是个女人,”花羽将观虚镜塞回皮袋里,他转过头来,看着钱之为。

“她就是那个暗里射箭的家伙。”

钱之为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确定?”

花羽没接他这句,钱之为叹了口气,知道花羽的眼力,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但还是开口劝了一句。

“大统领,此地距中军四十多里,支援还在路上,咱们三千人对三千人,若是敌军有埋伏,未必能占了上风。”

“我知道。”

“那咱们先等等,把东西两翼的斥候收回来,固守缓坡,等人到了再......”

“等不了。”

花羽转身大步走下缓坡,边走边说。

“她要是跑了呢?”

钱之为跟在后面,脚步急了两分。

“大统领!”

花羽停住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老钱。”

“在。”

花羽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条瘦长的影子,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已经解开了弓袋的扣子。

“殿下差点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花羽的声音里没有怒气,反而平得出奇。

钱之为的喉结动了一下。

“虽然殿下吉人自有天助,但自打那之后,你知道的。”

花羽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找她找了四月有余,如今她就在眼前,你让我等?”

钱之为没有接话,他当然清楚这小子的想法,雁翎骑这几个月的除了探查敌军动向,次要的便是查到羯角骑的踪迹,这小子从来没说过这事,但他一直记得。

花羽转过身来,看着钱之为,眼睛里没有以往的顽劣笑意。

“老钱,你跟了我快一年了,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该不该做,是必须做。”

钱之为看着他,过了两三息,叹了口气。

“明白了。”

“全军前压。”

花羽翻身上马,一只手将重铁硬弓从弓袋里抽了出来,弓身黝黑,沉甸甸地横在鞍前。

“今天,我亲自会会她。”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窜了出去。

“教教她,安北军的箭是怎么射的。”

钱之为在原地站了一息,目光复杂,随即他将腰间的长刀紧了紧,翻身上马,朝身后的传令兵喝了一声。

“传令!全军前压!跟紧大统领!”

三千雁翎骑动了,马蹄声在旷野上铺展开来,由散到齐,由缓到急,卷起的尘土被晨风拖成了一条长带。

……

十里外,羯柔岚坐在马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弓面。

她身后,三千羯角骑沉默地列成三排,青犀软甲在晨光下泛着哑光的灰泽,风逐鹿马蹄不动,只有偶尔的响鼻声被风吹散。

“岚帅。”

左侧一名千户策马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南面来了一支骑军,约莫三千上下,黑底金字旗。”

羯柔岚的指尖停了一下。

“安北军?”

“是。”

“斥候看清旗号了?”

“看清了,旗上绣的是一只鹰。”

羯柔岚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雁翎骑。”

千户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他们没停,朝着咱们这边来了。”

羯柔岚没有立刻说话,她将目光投向南面,旷野的尽头已经能看见一条模糊的烟尘线了,移动得不算快,但方向明确,正朝北面直扑而来。

“来得倒快。”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右侧另一名千户策马靠过来,声音更低。

“岚帅,要不要动?”

羯柔岚摇了一下头。

“不急。”

她将长弓横在鞍前,目光在南面那条烟尘线上停了两息。

“传令下去,全军保持阵型不动。”

“两翼各派三队斥候散开,探清他们的侧翼有没有别的人。”

千户领命,转身打了旗语。

数十骑从队列两端散出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旷野两侧的起伏地带中。

羯柔岚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此行的目的从出发时就定好了,所以她本就不打算在这里恋战。

南面那条烟尘线越来越近了。

三千对三千。

……

两军相距约三百步的时候,花羽的队伍停了下来,准确地说,是花羽没停,队伍停了。

钱之为在后面下了一道急令,三千骑勒住了马,在旷野上排开一条横线,花羽独自从阵线里冲了出去,枣红马的蹄子在干硬的草皮上刨出碎土,跑出阵线约莫数十步,马速降了下来,从奔驰变成了小跑,最后停住了。

花羽端坐在马背上,右手已经将重铁硬弓提了起来,十五斤的弓身在他手里稳得出奇,他的目光穿过两百步的距离,落在对面那支骑军的最前方,左手伸向腰间箭囊,抽出一支箭,箭杆夹在指间,搭上弓弦。

他没有瞄准那个女人,弓臂被缓缓拉开,弓身的黑桦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弓弦紧绷到极致,弓身拉成了满月,目光越过箭尖,落在对面阵列中高高竖起的那面大旗上。

旗面是深棕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展翼飞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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