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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

三千一百七十六口人,全部核对完毕,编号发放完毕,分组引导完毕。

最后一名文吏收了册子,小跑着回到韩风面前,拱手。

“长史大人,核查无误,总计三千一百七十六人,与名册吻合。”

韩风点了下头,挥手让他退下。

于伯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

他在平州管着三州的商帮,手底下千把号人,光是每月对账便要折腾两三天。

韩风用半个时辰,把三千多口人安排得干干净净。

梁家家主凑到于伯庸身边,压低声音。

“于家主,你见过这阵仗没有?”

于伯庸摇了摇头。

“平州衙门接一批三百人的流民都要乱上半天,”梁家家主的声音发紧,“这边三千多人,跟切菜似的。”

于伯庸没接话。

韩风走了过来,手里拎着六个包裹,大小差不多,外面用粗布裹着,扎了麻绳。

“六位家主,请跟我来。”

他将六个包裹分别递到于伯庸、梁家、曹家、陈家、方家、钱家的家主手中。

于伯庸接过包裹,解开麻绳,打开粗布。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块两寸见方的铜牌,正面刻着“关北·胶州·于”三列小字,背面是一个四位数的编号。

第二样,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一份粮食配给单,上面写明了于家全族一百二十三口人在第一个月内每日可领取的粮、肉、盐、布的数目,底部盖着胶州州署的红泥印。

第三样,一幅地图。

于伯庸将地图展开,比其他两样东西大了好几倍。

胶州城东区域的地图,街巷画得极细,每条巷子都有名字,图上用朱砂笔圈出了一个位置,旁边标着“于宅”二字,五进院落,方位标注得一清二楚。

于伯庸盯着地图看了好一阵子。

他抬起头,看了看其他五位家主,每个人手里都摊着一幅同样的地图,上面圈着各自的位置。

梁家家主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韩风看了他一眼,表情不变。

“我家王爷早就传信回来,宅邸是早就建好的,地图是三天前画的,粮食配给单是昨天批的。”

“各位按图上的位置去便是,有士卒引路,不会走错。”

六位家主面面相觑。

于伯庸第一个收起地图,揣入怀中,拱了拱手。

“多谢韩长史。”

韩风摆了摆手。

“于家主不必客气,都是分内之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热粥肉饼只管头三天,第四天开始,各家都得按配给单来领,规矩不能乱。”

于伯庸笑了笑。

“应该的。”

......

安北军的士卒走在前面领路,于伯庸带着于家的人跟在后面,穿过胶州城的主街,转入城东的一片新建区域。

脚下的路面变了。

不是南地常见的青石板,是夯实的硬土路面,路面平整干净,两侧挖了排水沟渠,碎石码得齐齐整整。

巷子比平州的宽了一些,两侧是清一色的青砖墙,墙头还没有爬上藤蔓,砖面上的泥浆痕迹没有完全干透,一看就是新砌不久的。

于伯庸的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

墙是新的,瓦是新的,门板上的桐油味还没散干净。

士卒在一座五进大院门前停了下来,侧身让到一旁。

“于家主,到了。”

于伯庸走到门前,黑漆木门,铜钉两排,门框上方的石匾和蒋家那座一样,空白未刻字。

他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响,院子映入眼中。

前院,方砖铺地,照壁素面朝天,左右各有耳房,窗棂新糊了纸,木桌木椅木凳齐备,桌角放着油灯和火折子。

于伯庸没有停步,穿过照壁往里走。

二进院,东西各四间厢房,门板上的桐油味果然还没散,推开一间,八仙桌、官帽椅、空墙、床榻上铺着新的粗布褥子,叠得方方正正。

三进院,四进院,五进院。

一间一间看过去。

后院灶房新垒,灶台上的铁锅擦得干净,柴房里劈好的柴禾码了半人高,粗下细上,麻绳捆着,水井木盖完好,摇了两下轱辘,水桶哗啦一声沉下去,拽上来的水清亮见底。

于伯庸从后院折回前院。

于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站在院子里,行囊堆在脚边,男女老少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于伯庸站在照壁前,一句话没说,手上不自觉的转动着扳指。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于伯庸转过身,看见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于家主,安顿得怎样?”

诸葛凡的语气随意。

于伯庸拱手。

“一切妥帖,于某代于家上下谢过二位副使。”

诸葛凡摆了摆手。

“谢我家殿下吧,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随后径直走到正堂的桌案前面,从身后亲卫手中接过一卷东西,在桌上铺开。

于伯庸跟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图纸,那是一幅极大的规划图,足足占了半张桌面,绢帛材质,上面的线条用墨笔勾得极细,标注密密麻麻。

胶州城的全貌被画在正中,四面城墙、主街、坊巷一应俱全,城东的新建区域被单独放大,里头划出了住宅区、商贾区、工坊区、仓储区,每一块都标着面积和用途。

于伯庸的目光往图的边缘移,呼吸猛地一窒。

商路。

从胶州向北延伸出去的两条粗线,一条朝西北,一条朝正北,线上每隔一段距离标着一个小方框,方框旁写着地名,那是驿站。

两条商路穿过关北两州的地界,一直延伸到图纸的边缘,末端各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

草原。

于伯庸的手按在图纸边上,指节攥了一下。

诸葛凡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商贾区的位置。

“这一片,是给各家预留的商铺。位置已经划好了,各家分哪几间,图上都标了号。”

他的手指又移到工坊区。

“这里是工坊,铁匠、木工、织工分区排列,水源和燃料供给的路线已经规划好了。”

于伯庸盯着图上的标注,一行字都没漏过。

上官白秀这时候走到桌案另一侧,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平铺在规划图旁边。

“于家主看看这个。”

于伯庸接过来。

文书不厚,七八页纸,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关北商律》

他翻开第一页。

凡关北境内行商,按利润计税,十抽一,跨州行商,十五抽一,出关行商,按先前约定,利润四成归王府。

他往下翻。

匠户入册,按技能分等,甲乙丙丁四等,甲等匠户月俸二两,乙等一两五钱,丙等一两,丁等五钱。凡为王府督办之工事另有赏银。

再往下。

各商铺须于州署登记,领取营业木牌,每季度报账一次,账目不实者,罚银并停牌一季。

于伯庸逐条看完,手指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停了很久。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没有模棱两可的空子可钻,也没有任凭官吏拿捏的灰色地带。

做生意的,最怕的不是税重,是规矩不清,规矩不清意味着谁都能伸手捞一把,今天知府要孝敬,明天税吏要回扣,后天巡检要过路钱。

这份商律把每一笔钱往哪儿走都写死了。

“这是谁定的?”

于伯庸的声音有些干。

上官白秀看了他一眼。

“殿下定的框架,我和左副使、韩长史合力拟的细则。”

他的语气淡淡的。

“于家主这几日安顿下来,各家准备准备,三日后商贾区和工坊区正式开放,州署会提供一切必要的便利。”

于伯庸将文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规划图,又回头看了看院门外正在领取物资的族人。

远处,安北军的士卒正引导最后一批妇孺进入住宅区,热粥的香气从巷口飘过来。孩子的笑声隐约可闻。

翡翠扳指又转了一圈。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身旁亲卫手中接过一个长条状的紫檀木盒。

盒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诸葛凡将盒子放在于伯庸面前的桌案上。

于伯庸看着盒子,没有动。

诸葛凡伸手将盒盖掀开。

里面铺着一层细棉布,棉布上面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

于伯庸认出了那张图纸上的东西。

观虚镜。

不是实物,是构造图。

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材质、打磨方式、组装顺序,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铜框的弧度、镜片的厚薄、镜筒的长短,甚至连镜片的磨法都画了分解图。

于伯庸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他看向诸葛凡。

诸葛凡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一点,目光从图纸移到于伯庸的脸上。

“于家主,王爷说过,关北的钱,要靠自己去赚。”

“这是第一笔生意,工坊那边已经备好了料,能卖出多少,就看于家主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