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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陵关的关门大敞,火把被插在城门两侧的铁架上,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摇晃,将洞开的门洞照得通亮。

队伍终于抵达了关前。

数万铁骑在关外列成方阵,马蹄声和铁甲碰撞声闷闷地响着,最前面的白龙骑已经在城门口停了下来,后面的车队和人群也渐次刹住,拉成一条从城下延伸到远处黑暗中的长线。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立在洞开的关门内侧。

火光从两侧打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前一后地铺在青石板上。

诸葛凡的手拢在袖中,姿态松散,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官白秀站在他右手边,夹棉长袍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厚实,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关门外正在翻身下马的那道白色身影上。

苏知恩从雪夜狮的背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干净利落,拍了拍鬃毛上沾了一层灰的雪夜狮,快步穿过城门洞,走到二人面前。

他先对诸葛凡拱手,又对上官白秀拱手,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两分。

“知恩见过二位先生。”

诸葛凡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没缺胳膊少腿,不错。”

苏知恩笑了一下,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从诸葛凡脸上划过,落到了上官白秀身上。

“上官先生怎么来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看清楚上官白秀的脸色。

“胶州到此少说六百里路,您身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双眼睛里头的担忧一目了然。

上官白秀摆了摆手。

“最近的天头对我的身体倒是好得很,偶尔能感觉到暖意,无需担心。”

苏知恩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他脑袋一下。

苏知恩下意识偏头,看见诸葛凡收回了手,脸上那副慢悠悠的表情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

“你个没良心的。”

诸葛凡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老父亲式的嗔怪。

“我好歹是打京城起便看着你的,你光知道问他,不知道问问我?”

苏知恩愣了一息,随即笑出声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上下打量了诸葛凡一遍,一本正经地开口。

“诸葛先生,您身体也出问题了?”

“滚。”

诸葛凡白了他一眼。

苏知恩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在这上头纠缠,他收了笑,转过身去,朝城门外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照不到三十步外,但那片橘黄的光圈边缘,一个身穿石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正牵着马慢慢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腰间暗纹腰带扎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的神情有些紧绷,像是在极力维持着什么。

苏知恩朝他招了招手,于伯庸加快了脚步,牵着马穿过城门洞,走到几人面前。

苏知恩侧过身子,让开半步,将于伯庸引到诸葛凡与上官白秀面前。

“于家主。”

苏知恩的声音不大,语气很正式。

“这位是关北左节度副使诸葛先生,这位是关北右节度副使上官先生。”

他顿了一下。

然后微微偏过头,凑到于伯庸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补了一句。

“在关北,除了王爷,便是二位先生最大了。”

于伯庸的耳根动了一下。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从平州出发到黑水原,他见识过苏知恩一个少年统领千骑如臂使指,见识过赵无疆五万大军合围一万定宁军不战而屈人之兵,但那些都是刀枪上的威风。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拢着袖子笑眯眯的,像是谁家书院里教书的先生,一个披着夹棉袍子面色平静的,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清客。

但苏知恩的那句话,比黑水原上五万铁骑列阵的场面还让他心里发紧。

除了王爷,便是这二人最大。

于伯庸没有犹豫,他松开缰绳,往前两步,对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弯腰下去,行了一个极深极重的大礼。

腰弯到了底,久久没有起身。

“平州于伯庸,携平州三千余口,叩见二位副使大人。”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发颤,但弯腰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这个在平州、烬州、陌州三地纵横了大半辈子的商帮巨头,在这一刻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诸葛凡没有急着扶他。

他看了上官白秀一眼,上官白秀对他微微点了下头。

诸葛凡这才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了于伯庸的手臂。

“于家主。”

于伯庸抬起头,对上了诸葛凡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

“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

诸葛凡松开手,朝北面比了比。

“距胶州还有数百里路,你我策马而行,路上说。”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邀一个故交赶路喝酒,半点架子没有。

于伯庸直起身,理了理衣袍上被风吹歪的领口,点了点头。

“全凭二位副使做主。”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语调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圆润,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踏实。

在平州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赌的是自己的眼光,在黑水原看见五万铁骑合围的时候,信的是安北王的实力。

但此刻站在昭陵关下,面前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用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一切的时候,他才真正觉得自己押对了。

上官白秀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在于伯庸行礼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在诸葛凡说话的时候安静听着,算是认可。

等诸葛凡和于伯庸的话头落了,他转过身,朝城门内侧走去。

一名亲卫牵着一匹深棕色的战马等在那里,缰绳握得很紧,马蹄不安地刨了两下地面。

上官白秀走到马前,伸手接过缰绳。

他的动作很流畅,左手扶颈,右手按鞍,脚尖一踩镫,整个人利落地翻上了马背。

坐稳之后,他理了理身上夹棉长袍的衣摆,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乖顺地往前走了两步。

诸葛凡看着他这一串动作,脚步顿了一下。

“来的时候就是骑马来的。”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诸葛凡盯着他裹在厚袍子里的脊背看了两息,又开口。

“回去还骑?”

上官白秀在马背上坐得很直,夹棉长袍将他的身形衬得宽了一圈。

风从北面吹过来,将他的袍角吹起一角,露出里头衬了两层棉的里衣。

六月的天,穿成这样骑马赶路,常人想一想都觉得闷热难捱。

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不适。

他抓了抓缰绳,手指收拢的动作干脆,没有一丝迟滞。

目光越过城门洞的上沿,落在北面那片被暮色笼住的旷野上。

“身为关北的右副使。”

“骑个马而已。”

“有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