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戏语笑言牵旧债,千金诗会欠情浓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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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猜错了,不过是客气的尊称,谁也不会挑理。
若猜对了......
澹台望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方守平在他身侧落座,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苏承锦给自己续了茶,然后看向澹台望,笑意还在,语气却转了。
“景州的知府。”
他将茶杯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杯壁。
“在这个节骨眼上,跑过来拜访我这个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澹台望的脊背没有弯,看着苏承锦的眼睛,笑了笑。
“王爷说笑了,我和王爷只是听戏偶遇,与立场无关。”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
偶遇。
一个恰到好处的词。
苏承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笑意不减。
坐在一旁的方守平此刻终于把脑子里的那些碎片拼完了。
乱臣贼子,王爷。
这两个词碰到一起,他的后背又凉了一截。
这个人是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有乱党之称的九殿下。
那个手握数万大军、占据关北两州、被裴怀瑾写了十几篇文章攻讦的安北王。
而自己,此刻正坐在他对面。
方守平的嘴唇抿了一下,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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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承锦的目光恰好转过来,落在了方守平的脸上。
“这位是怎么了?”
苏承锦歪了歪头,脸上带着些许好奇。
“听到我这个名头,吓到了?”
方守平浑身一僵,他张嘴想说话,舌头却跟粘在了一起一样。
澹台望在桌底下伸手拉了一下方守平的衣袖。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语速不紧不慢。
“方主事一直在景州任职,平日里只与卷宗律法打交道,甚少见识京城来的贵人。”
他看了方守平一眼,目光里带着安抚。
“今日得见王爷,想必是有些惊喜的,故而失了仪态。”
他转回头,对苏承锦微微躬身。
“王爷莫要怪罪。”
苏承锦看着澹台望那副从容斡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会说话。
“嗯。”
苏承锦端起茶杯,应了一声,没有追着方守平不放。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澹台望身上。
“本王倒是好奇。”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吹了一口气。
“你凭什么一眼就认定是我?”
他喝了一口茶。
“就不怕认错了人?”
澹台望看了一眼方守平,方守平的表情已经收敛回来了,虽然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样僵得跟木桩子一样。
他放下心来,转回头看着苏承锦,目光坦然。
“先不谈下官的记忆力。”
他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月余前,下官在酉州的挚友便写信给我,说是王爷南下了,很有可能会路过景州。”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时便做好了准备。”
“只不过,王爷按着我推算的日子迟了许久,下官还以为王爷已经折返了。”
苏承锦放下茶杯。
“司徒砚秋?”
澹台望点了点头。
苏承锦了然地哦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
“途中耽误了几日,不然确实早该到了景州。”
他看着澹台望,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上次在酉州,司徒砚秋认出了他。
如今到了景州,这个状元郎也凭着挚友的一封信和自己的推算,在一家茶楼里,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透过一角被风撩开的珠帘,把他认了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榜眼,一个状元,同科出身,一个被扔去了酉州,一个被扔去了景州。
苏承明弃之如敝屣的人,倒是个个有真本事。
苏承锦笑了笑。
“状元郎还真是厉害。”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胸前,歪着头看着澹台望。
“你就不怕本王给你绑去关北,让你给我当苦力?”
澹台望笑着摇了摇头。
“王爷说笑了。”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不相信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忽然变了一个味道。
他身体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落在澹台望的脸上。
“本王还真想请你给我办个事。”
澹台望愣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话锋转得这么快。
“王爷有什么事情,要求我一个偏远州府知府操办?”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办法。”
“既然有你这层官职在,不用白不用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澹台望的眼睛里。
“而且......”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澹台望的表情凝住了,看着苏承锦,目光里满是疑惑。
人情?
什么人情?
他在脑中飞速翻检,自己和这位安北王此前素未谋面,在京城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交集,修文院的抄书郎,连宫门前的百官队列都排在末尾,和九皇子府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王爷......”
他迟疑地开口。
“下官不太明白,这人情从何说起?”
苏承锦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慢悠悠地摩挲着椅臂上的木纹。
他的嘴角挂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的味道。
“夜画楼的千两白银,岂是那么好拿的?”
澹台望的身体一僵,那一幕瞬间涌上心头。
去年在樊梁城,夜画楼的寻诗会,他以一句“若许长缨系鬼虏,何须生入北三关”拿了魁首。
一个年轻人留下了那首足以压服全场的诗词,然后飘然而去。
白东家将千两白银的彩头递到他面前。
他收了。
那一千两白银,除了在京城简单的租了一个简单的院落,又买了几箱书,剩下的全部带到了景州,用在了衙门的修缮和积案的审理上。
他一直以为,那是白东家的慷慨。
“白东家。”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开口。
“可是本王的夫人。”
澹台望的脑子嗡了一下。
安北王的……夫人。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苏承锦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只手支着下巴。
“你这算不算......”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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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欠我一个人情呢?”
澹台望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掉坑里了,结结实实地掉进去了。
旁边的方守平听完这番对话,偏过头看了看澹台望那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一脸无赖的安北王。
他忽然觉得,自家大人方才那句惹了人不快,我保不住你,似乎该反过来说才对。
门外,湖面上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荷叶的清香。
戏台上新的一折已经开锣了,铜锣声隔着水面传来,远远的。
苏承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看着对面那个一脸被人摆了一道的景州知府。
“来,先喝茶,事情不急。”
他提起茶壶,替澹台望倒了一杯。
他将茶杯推到澹台望面前,嘴角的笑意不减。
“本王在景州,还能多待两日。”
澹台望看着面前那杯热茶,白汽袅袅,抬起头,对上苏承锦那双含笑的眼睛。
千两白银的人情。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夜画楼里,那个人飘然离去时的背影,和那首诗最后两句。
“若许涓埃酬社稷,敢将热血化江流。”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茶。
“王爷请讲。”
苏承锦笑了。
“不急。”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湖面。
“戏还没唱完呢。”
楼下的戏台上,新一折的锣鼓声正浓。
湖风穿堂而过,珠帘轻晃。
方守平坐在一旁,后背的汗渍已经干了大半。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到顾清清身上,又从顾清清身上移到丁余身上。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这个休沐日,过得可真不太平。
窗外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交错,在风里摇了两下。
戏台上唱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