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一巷深幽锁书香,门无匾额意彷徨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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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
后堂门帘后面,有人的呼吸声变重了。
呼吸声粗了一截,忍了两下,又压回去了。
在后面听着的人不止一个。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往正堂里面偏了半个身子。
蒋应德看着苏承锦。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关北。”
苏承锦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姓苏。”
他眯了眯眼睛。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安北王,苏承锦。”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门口的少年猛地站直了,手伸向身后去摸擀面杖。
苏承锦端着茶杯,目光平平的落在蒋应德脸上。
“蒋先生猜的?”
蒋应德摇了一下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不是猜的。”
“普天之下,除了圣上,没有第二个姓苏的人敢在这个时候登蒋家的门。”
“而圣上不会亲自来。”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安北王的传闻,蒋某虽然闭门不出,但也听得到。”
“你姓苏,身边带着女眷,穿着普通衣裳,身后跟着两个身手不弱的随从。”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正堂门外。
丁余和赵杰靠在廊柱旁边,身形沉稳,目光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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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动,站在那里的气势也不是普通护院能有的。
蒋应德收回目光。
“你知道赵家递给缉查司的三条罪名,一字不差。”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掌握的消息。”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苏承锦笑着点头。
“蒋先生果然教了三十一年的书,脑子好使。”
蒋应德没有接这句话。
他直起了腰板。
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两肩端平。
这个动作让他的坐姿从方才的略有放松变成了正襟危坐。
“你来蒋家,是要招揽蒋家北迁关北?”
苏承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对。”
蒋应德摇了摇头。
“安北王殿下。”
“蒋家三代人,没有一个人做过官。”
“不是做不了,是不愿做。”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进袖中。
“蒋先生继续说。”
蒋应德伸出手指了指头顶那幅中堂。
“蒋家先祖立过一条规矩。”
“蒋家子弟,只教书,不做官。”
“教书是传学问,做官是搅浑水。”
“蒋某的祖父守了一辈子,家父守了一辈子,蒋某也守了三十一年。”
苏承锦没有打断他。
蒋应德说完了这些,把手指收回来,看着苏承锦。
“殿下要的是做事的人。”
“蒋家不做事,只教书。”
“殿下怕是找错人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门口的少年攥着擀面杖,他的目光在蒋应德和苏承锦之间来回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堂门帘后面的呼吸声更重了。
有人压不住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顾清清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苏承锦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茶杯。
“蒋先生。”
“我要的就是教书的人。”
蒋应德愣了愣。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苏承锦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搭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蒋应德。
“关北两州,三十万人口。”
“其中识字的不到一成。”
“会算账的更少。”
“我在关北开了一座书院,叫敷文书院。”
蒋应德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苏承锦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继续开口。
“开蒙院有六十个孩童,一个先生忙得脚不沾地。”
“政论斋有四十个吏员和士子,教他们怎么管粮食、查赋税、安置流民。”
“武略堂有五十个军吏和壮丁,教他们怎么排兵布阵。”
“一座书院,五个院,加上杂役总共不到二十个先生。”
“二十个先生,教三十万人的未来。”
这句话说完,正堂里又安静了。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眉心那条竖纹拧得更深了。
二十个先生。
三十万人。
他教了三十一年的书,太清楚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
苏承锦看着他。
“蒋先生说教书不是做官。”
“那我问你。”
“教一个孩子认字,他将来能看懂地契,不会被人骗走田产。”
“这算不算做事?”
蒋应德没有接话。
“教一个吏员算账,他能把一县的粮仓管得滴水不漏,百姓不挨饿。”
“这算不算做事?”
“蒋家祖训说不做官。我不要蒋家做官。”
“我要蒋家继续教书。”
“只不过教书的地方,从卞州换到关北。”
蒋应德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杯,杯沿抵在唇边,停了一下,才倾过去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
他把茶杯放下的时候,后堂门帘后面,有人往外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门帘晃了两下,归于静止。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
“殿下说的好听。”
“但蒋某要问几件实在的事。”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在袖中,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蒋应德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蒋家二十三口人北迁关北。”
“路途遥远,加上最近风声如此紧张,人走得了吗?”
手指没收回去,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到了关北之后,蒋家吃什么、住哪里?”
“殿下方才说关北三十万人口,连识字的都不到一成。”
“这样的地方,蒋家去了能活得下来?”
随后再竖起一根。
“第三……”
他看着苏承锦。
“殿下如今是朝廷明令的乱臣贼子。”
“蒋家现在已经被赵家推进了火坑。”
“蒋某若再跟殿下走,便不是一脚踩进火坑,是两脚跳进油锅。”
“殿下拿什么保证蒋家的性命?”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直起了身子,后堂门帘后面的呼吸声粗了一截,有人想往外走,被另一个人拽住了衣袖。
苏承锦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搭在茶几边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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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路的事不用蒋先生操心。”
“我既然敢来,就有办法带你们走。”
“怎么走、走哪条路,三日内会有人来告知路线和接应点。”
蒋应德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
“第二,到了关北之后,蒋家与所有关北百姓一样。”
“按关北新政,分田分宅,第一年免赋。”
“粮食由官府调配,不会饿死。”
他顿了一下。
“蒋先生若愿在书院教书,按月领俸禄。”
“多少银子,到了那边定。”
“关北不亏待教书的人。”
蒋应德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一下位置,但仍然没有开口。
“第三……”
“蒋先生,你在卞州待着,赵家捏造的那三条罪名,缉查司什么时候来抄家,你说了不算。”
蒋应德的手在案面上收紧了。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闪避。
“粮食还够一个半月,银子快花完了,学堂关了,束修没有了。”
正堂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苏承锦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蒋先生的父亲卧床不起,长子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蒋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在这里坐着等,等来的是什么?”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蒋应德没有说话。
苏承锦摇头冷笑一声。
“蒋先生不是怕跟我走。”
“蒋先生怕的是跟我走之后,蒋家三代人的名声就没了。”
苏承锦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往上抬了一寸,看着蒋应德头顶那幅中堂。
“在卞州,蒋家是受人尊敬的先生。”
“北迁关北,蒋家就成了逃难的。”
蒋应德闻言,僵在原地。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着他。
“蒋先生在意的不是活不活得下去,是蒋家那块被你们自己摘下来的匾。”
正堂里鸦雀无声。
门口的少年攥着擀面杖的手松了。
他往正堂里面偏了偏身子,目光落在蒋应德的脸上。
蒋应德的脸色很深,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苏承锦笑了笑,拢着袖子站起身。
蒋应德抬起头。
苏承锦看着蒋应德。
“蒋先生,我不逼你。”
“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我派人来取答复。”
“你要走,我带着蒋家二十三口人一个不少的送到关北。”
“你不走,我今天登门的事烂在肚子里,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蒋应德没有接话。
苏承锦直起身,退了一步。
他最后看了一眼蒋应德,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清清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人转身往正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承锦的余光扫到了靠着柱子站着的少年。
少年的身子绷得笔直,手里的擀面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回了柱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苏承锦没有停步。
走出正堂,穿过甬道,走向前院。
老柳树的柳条垂在地面上,拖着几道影子。
花池里的兰草在微风里晃了一下叶片。
甬道两侧的青砖地面上,来时那些刻划的痕迹还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承锦停下转过身。
少年从正堂门口跑过来。
他跑得不算快,脚步在甬道上踩得啪啪响,跑到苏承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少年的胸口起伏着,嘴唇抿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出来。
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折痕处起了毛边,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伸手接了过来。
纸的手感粗糙,不是什么好纸。
笺纸的那种厚度,街边书铺里一文钱能买十张的货色。
苏承锦把纸打开。
纸上写着一篇短文。
字迹工整但稚嫩,横竖撇捺的笔画里藏着用力过猛的痕迹,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在纸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黑团。
文章不长,不到两百字。
题目写在最上面:何为先生。
苏承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段破题,写先生不是教书匠,是点灯人。
用词直白,但点灯这个说法太软了,像是从别人文章里借来的。
第二段写先生教的不是文章,是做人的道理。
这一段规规矩矩,说了该说的话,没有出格的地方,也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
第三段的最后一句:“先生之先,在于先天下之忧而忧;生之所生,在于使学者生路不绝。”
苏承锦的目光在这一句上多停了两息。
他把纸折回原样,抬起头。
“你写的?”
少年点了一下头。
“你叫什么?”
“蒋瀚文。”
“蒋先生是你什么人?”
“祖父。”
苏承锦把折好的纸递还给蒋瀚文。
蒋瀚文双手接过,指尖在纸面上捏了一下。
苏承锦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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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第三段的那句话写得不错。”
蒋瀚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随即又压下去了。
“但第一段开篇太软,破题要再硬一些。”
蒋瀚文攥着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摁出了新的折痕。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然后抬起来。
“关北真的有书院?”
这句话从少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
“有。”
“六十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那里学认字。”
蒋瀚文攥着那张纸,咽了口唾沫。
他没有再问了。
他退到甬道一侧,让出了路。
苏承锦迈步走过他身旁。
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顾清清跟在苏承锦身后,走过蒋瀚文面前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纸,两只脚并在一起,肩膀端得笔直。
穿着那件袖口打了补丁的灰色短袄,个子不高,人瘦,但站得很正。
顾清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前院大门前面,老仆已经把门闩拉开了。
他弯着腰,两手扣在门板上,把门拉开一条能过人的缝。
苏承锦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蒋家的门面。
门框两侧那副褪色的对联在风里颤着。
门楣上空荡荡的。
苏承锦转过身,走下台阶。
四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日头偏西,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两侧墙壁上的阴影比来时长了一截。
走出朱雀巷,光线一下子亮了。
巷口的夯土路面被斜照的日光铺成一片暖黄色。
几条参差不齐的影子从四个人脚下拖出去,在路面上歪歪扭扭。
顾清清走到苏承锦身旁。
“他会答应。”
苏承锦手拢在袖中,脚步没有停。
“不一定。”
顾清清笑着看他。
“他的孙子替他答应了。”
苏承锦笑着牵起她的手没有接话。
四人的脚步声在空巷中渐渐远去。
……
蒋家院里。
蒋瀚文站在甬道上。
他把纸塞回袖子里,攥紧了袖口。
正堂里面没有声音。
蒋应德坐在主案后面。
他没有动。
双手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叠。
手背上青筋毕露。
后堂的门帘动了。
蒋应德的妻子走了出来。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端正,但眼眶红了一圈。
她走到主案侧面站定,没有说话。
紧跟着出来的是蒋应德的长子。
三十出头,穿着青衫,肩膀比蒋应德宽一些。
最后出来的是蒋应德的弟弟。
比蒋应德矮半头,身形瘦削,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拖地,像是旧伤的毛病。
他走到长子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
四个人站在堂内。
蒋应德的妻子最先开口。
“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蒋应德没有抬头。
“老爷,安北王殿下说得对。”
蒋应德的手指动了一下。
“缉查司的人早晚要来。”
“赵家不会放过我们。”
蒋应德还是没有抬头。
他的长子站在左边,嗓音闷沉。
“爹,家里的粮就快见底了。”
蒋应德的弟弟没有别的话,只说了一句。
“兄长,大伯他还在床上。”
“动一动就喘。”
“这样下去,拖不了多久。”
正堂里安静了。
蒋应德的手指交叠着,十指收紧。
他抬起头。
目光没有看面前的任何一个人。
他看着正堂门口。
甬道上,蒋瀚文站在那里。
少年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攥着那张纸。
他的眼睛看着蒋应德。
蒋应德和孙子对视了两息。
蒋瀚文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肩膀端正,背脊挺直,身形瘦小。
蒋应德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
院子里,老柳树的柳条垂在地面上,被晚风吹得一摇一摇的。
天色比方才暗了,从院门上方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橘色。
蒋应德看着他的孙子。
蒋瀚文抬起头。
祖孙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蒋瀚文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把那张攥皱的纸举到了胸口的位置。
蒋应德看了那张纸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
他的脖子转了半圈,仰起头,看向大堂内的那幅中堂。
过了不知道多久。
大堂内除了蒋应德的长子,其余人都已经离开了。
院墙外面,远处有几声狗吠。
断断续续的,在巷子里回响了一下,散了。
蒋应德把目光收回来。
看向一旁的蒋翰文,在少年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
掌心在发顶上停了一息,就收了回去。
蒋瀚文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蒋应德返回主案后面坐下。
蒋应德的长子走到案前。
“爹。”
蒋应德看着他。
长子的嗓音压低了。
“那……走不走?”
蒋应德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长子的肩膀,看着正堂门口。
蒋瀚文还站在那里。
蒋应德收回目光,落在未曾收拾的茶杯上。
他伸手,把茶杯推到案面的一角。
“让你娘把好茶具收拾出来。”
长子愣了一下。
“收拾什么?”
蒋应德抬起眼。
“家里那套青花的。”
“你祖父当年拿来待客用的那套。”
“洗干净了。”
他的目光从案面上抬起来,看着长子。
“三天之后,有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