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漫长的沉寂与反思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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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是她对抗内心那片日益扩大的荒芜和外界无形压力的唯一武器。每当她沉浸在那些具体的、需要理性解决的问题中时,那种噬人的孤独和对汪楠的、无法言说的思念,似乎能被短暂地压制下去。
但夜晚,是另一回事。
小院从未如此空旷,如此寂静。她开始害怕夜晚的来临。风声、雨声、甚至屋子本身因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嘎吱”声,都能让她瞬间惊醒,心跳如鼓。她反复检查门锁,查看监控,确认每一个警报器的状态,甚至养成了在枕头下放一把****(汪楠留下的)的习惯。安全感,那个曾经由汪楠沉默而坚实的存在所带来的东西,随着他的离去,被彻底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影随形、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危险的警惕和……恐惧。
她开始频繁地做梦。有时梦见父亲叶文远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地站在她床边,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是难以言说的悲伤和失望;有时梦见叶松柏在铁窗后疯狂捶打,嘶吼着诅咒她和汪楠;有时梦见冰冷黑暗的仓库,绳索勒进皮肉的疼痛,和药物带来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昏沉与无力感;更多的时候,是梦见汪楠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冰冷,消失在北方漫天的风雪中,无论她怎么呼喊,都不曾回头。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她都会冷汗涔涔,坐在黑暗中,剧烈喘息,好半天才能确认自己仍然安全地(至少物理上)待在这间屋子里。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想念汪楠。不是那种浪漫的、带有依赖的想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感激、愧疚、担忧,以及一种……仿佛失去了与世界最后一道稳定联系的、无依无靠的恐惧。她知道他有他的路,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和为亡者复仇的使命。她理解,甚至敬佩。但这理解,无法抵消他离去后,留给她这片巨大而冰冷的、需要独自面对的空洞。
更大的反思,来自于基金会的工作本身。
当她看到那些尘肺病矿工X光片上触目惊心的、被煤尘吞噬的肺叶,当她读到被强拆致残者字字泣血的控诉信,当她了解到某些地区儿童因贫困和资源匮乏而黯淡的求学目光时,她无法不将这一切,与“叶家”这个名字联系起来。叶氏的财富,有多少是建立在类似这样被忽视、被牺牲、被压榨的血泪之上?父亲的“光明”,在家族整体的黑暗面前,究竟能照亮多大的范围?她如今用这点“干净”的钱去做“好事”,是真的在赎罪,在带来改变,还是仅仅是一种……自我安慰,一种试图在巨大的、结构性的罪恶面前,寻求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理上的平衡?
“文远光明基金”。这个名字,如今在她心中,激起的不仅仅是告慰父亲的悲伤,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拷问的反思。父亲的一生,或许有良知,有挣扎,但最终,他被那个家族吞噬,他的“光明”未能照亮叶家前行的黑暗道路。那么,她这个以他之名设立的、试图“赎罪”的基金会,又能照亮多远?能改变多少?叶家留下的罪孽如此深重,遍布各个角落,渗透进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与命运。她这点努力,杯水车薪,甚至可能……毫无意义。
她开始怀疑自己留在国内、选择这条路的决定。是不是太天真了?是不是在逞强?是不是因为无法承受彻底失去汪楠这个最后的依靠,而强迫自己抓住一个看似“有意义”的事情,来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如果当初听从陈建国的建议,换个身份,远走他乡,彻底割裂与过去的一切,她是不是能获得一种更简单、或许也更安全的“新生”?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冬雨,屋内取暖器单调的嗡鸣,电脑屏幕上那些承载着他人苦难却也映照着自己家族罪孽的文件,以及内心深处,那片与北方训练基地中那个男人遥相呼应的、在沉寂中不断反思、却也日渐寒冷的荒芜之地。
漫长的沉寂,是风暴过后,瓦砾场上的死寂。是伤口在痂下缓慢愈合(或溃烂)时的痒与痛。是灵魂在经历了剧烈燃烧和撕裂后,不得不进行的、痛苦而漫长的自我检视与重组。
对汪楠而言,这沉寂是冰原下的暗流,是兵器淬火后的冰冷等待,是“过去”被彻底剥离、 “未来”被强制灌注的、无声的挣扎。他被迫审视自己正在变成的模样,质问这一切牺牲与改变的意义,在失去所有温情凭证后,寻找继续前行的、冰冷的支点。
对叶婧而言,这沉寂是雨夜孤灯下的清冷,是赎罪之路上的茫然与自疑,是失去最后依靠后的恐惧与孤独,也是在对家族罪孽的反复咀嚼中,逐渐认清现实之沉重与个人之渺小的、痛苦的清醒。
他们相隔千里,身处截然不同的环境,承受着不同形式的压力与孤独。但在这漫长的沉寂与反思中,他们却经历着某种相似的、内在的蜕变——一种被迫的、痛苦的、向着更坚硬、也更孤独的方向的成长。阿杰和林薇用生命点燃的火炬已经熄灭,只余灰烬与寒风。他们站在各自的废墟之上,必须独自决定,是任由这片荒芜吞噬自己,还是……在灰烬与寒风中,寻找新的、属于自己的、继续前行的方式。
沉寂,是终结,也是序章。反思,是痛苦,也是觉醒。当北方的冰雪开始悄然松动,当江南的冬雨里终于嗅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早春的、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时,某种变化,正在这漫长的沉寂与反思的深处,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