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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老宅的晚宴,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进行着。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陈年佳酿在晶莹的水晶杯中荡漾,穿着得体、训练有素的家仆们悄无声息地穿梭伺候。席间谈笑风生,从国际时政聊到艺术品收藏,从高尔夫球技谈到下一代的学业规划,仿佛下午涵晖堂内那场严厉的训斥和罢黜从未发生过。

这便是大家族的体面与虚伪。所有激烈的冲突、残酷的惩罚、涌动的暗流,都被包裹在华丽的锦缎和温文尔雅的言辞之下。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面具,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但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停顿、以及敬酒时杯沿相碰的细微角度,都泄露着各自的心事。

叶婧坐在兄长叶文博身边的位置,这个位置依然靠前,显示出她“嫡系大小姐”的身份未被剥夺,但她脸上那抹惯有的、略带傲慢的笑容,此刻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她小口啜饮着红酒,对旁人的搭话回应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瞥向主位上的父亲,又飞快移开,眼底深处是尚未散去的屈辱和怨愤,以及一丝冰冷的、被背弃的寒意。她能感觉到,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对她阿谀奉承的堂兄弟姐妹、甚至一些旁系的叔伯,此刻投向她的目光,少了几分热络,多了几分审视、疏离,甚至幸灾乐祸。她的“新锐”舞台,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影响力,随着父亲那句“暂停职务”,似乎瞬间坍塌了大半。

她不甘心。凭什么?就为了一个汪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就为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父亲竟然如此不留情面!还有叶文远……她眼角的余光扫向对面那个沉默寡言、似乎与这场宴会格格不入的堂兄。父亲竟然在训斥她之后,单独叫他去书房!难道父亲真的开始考虑这个一直在“边缘”打转的叶文远了?就因为他那个什么“智造转型”的方案?一股难以言喻的嫉恨,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

叶文博则显得沉稳得多。他作为长子,又在体制内浸淫多年,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他得体地与长辈们交谈,偶尔提点一两个不引人注目却恰到好处的话题,既显示了长子的气度,又不抢父亲的风头。对于妹妹的失势,他心中并非没有波澜。叶婧的张扬跋扈,他素来不喜,也认为她难堪大任,但毕竟是同父同母的妹妹,她的失败,多少也折损了他的颜面。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叶婧的倒台,或许也能让父亲更清楚地看到,谁才是真正稳重、堪当大任的继承人选。他需要做的,是稳住“新锐”的盘子,不出差错,同时,更加勤勉地经营自己在体制内的人脉和政绩,巩固自己作为叶家下一代“旗手”的地位。至于那个汪楠……他心中冷笑,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商人,运气好抓住了叶婧的把柄。父亲既然说了“冷处理”,他自然不必再过多关注,跳梁小丑罢了,自有其自生自灭的一天。

其他几位同辈,心思则更加活络。叶文远的二堂兄叶文轩,掌管家族部分地产业务,为人圆滑,长袖善舞,此刻正与一位掌管家族海外投资的叔父相谈甚欢,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主位和叶婧。叶婧倒了,空出来的“新锐”这块肥肉,虽然暂时由叶文博代管,但谁知道未来会不会有变数?老爷子今天对叶文远那一声看似随意的点名,又意味着什么?叶文轩心中快速盘算着。叶婧的四堂弟叶文浩,性格相对跳脱,热衷于互联网和新消费投资,对家族传统产业兴趣不大,此刻正拉着一位同样对新兴领域感兴趣的堂妹低声讨论着最近一个火爆的短视频项目,对叶婧的失势似乎并不太关心,但偶尔瞥向叶婧的眼神,也带着一丝“早知如此”的了然。

叶文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略显疏离的样子。他没有主动加入任何热烈的讨论,只是安静地用餐,偶尔回应身边人的问话。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父亲今天的态度,意味深长。对叶婧的严厉处置,是惩戒,是止损,但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将事态控制在家族内部,冷处理汪楠,避免矛盾公开化、白热化,这符合家族的整体利益,也符合父亲一贯的作风——大局为重,稳定压倒一切。

而最后点名自己……叶文远心中微动。他的“智造转型”方案,已经提交了有一段时间,父亲之前并未明确表态。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公开训斥叶婧、强调“规矩”和“家族声誉”之后,单独召见他谈这个方案,传递的信号就非常微妙了。这既可能是一种平衡——在打压了激进冒进的叶婧后,抬举一下踏实肯干的自己,显示家族赏罚分明,用人唯贤;也可能是一种试探——试探他对家族事务的真实想法,试探他是否有意愿、有能力承担更重要的角色;更可能是一种布局——叶家这艘大船,在传统的金融、地产之外,是否需要寻找新的、更坚实的增长引擎?他那个专注于传统制造业智能化升级、拥抱硬科技的方案,是否契合父亲心中对家族未来的某种规划?

晚宴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叶秉钦略显疲态,在管家的搀扶下,提前离席休息。他一走,席间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但那份微妙和压抑,并未完全散去。

叶文远也适时起身告辞,准备去书房等候。他经过叶婧身边时,叶婧忽然抬起头,一双美目死死盯着他,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恨和挑衅,仿佛在说:“别得意,老三,你也不过是父亲用来敲打我的工具罢了!”

叶文远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对她点了点头,表情平静无波,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淡然?这让叶婧更加怒火中烧,几乎要将手中的银质餐叉捏弯。

“文远,”叶文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长兄特有的温和与距离感,“父亲找你谈事,好好说。你的方案,我看过一些,思路不错,家族的传统板块,确实需要注入新的活力了。”

“多谢大哥指点。”叶文远停下脚步,微微欠身,态度恭谨。

“好好做。”叶文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家族的未来,终究要靠你们这些踏实做事的年轻人。”

这话听起来是鼓励,但叶文远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你们”,将他与叶文博自己,以及叶婧,区分开来。在叶文博眼中,他叶文远,或许始终是那个“边缘”的、专注于“具体事务”的堂弟,而非真正的竞争对手。

叶文远没有多言,只是再次点头,转身离开了宴会厅。穿过灯火通明的回廊,走向父亲书房所在的僻静院落,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心中却如同明镜。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家族中的位置,将不再仅仅是那个埋头苦干、不问世事的“工匠”。父亲那一声点名,已经将他推到了舞台的边缘,聚光灯虽然没有直接打在他身上,但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这个沉默的影子了。

而他,也必须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角色和道路。是继续埋头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做一个安静的技术官僚和实业管理者?还是……尝试着,去够一够那曾经看似遥不可及的东西?叶婧的倒台,腾出了空间,也暴露了家族内部在创新、风险应对以及继承人选择上的困境。父亲年事已高,家族未来走向何方,由谁引领,这个问题已经越来越迫切。

他推开书房虚掩的门。叶秉钦已经换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来了?坐。”叶秉钦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比下午在涵晖堂时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文远恭敬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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