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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抬头看去,就见夕阳的余光中,身着蓝色常服容貌端庄大气的女子,后背笔直地坐在他的身侧,分毫不显忸怩。

那双素白的手也学着他的动作,轻轻拔着从台阶裂缝中生长出来的野草。

他瞧着她的动作眸光微亮,呼吸都放轻了。

幼年的时候,他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打交道,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蹲在角落里像现在这样拔草。

他觉得草被拔出来的瞬间,有一股特别安心舒适之感。

可这个另类的爱好,除了阿姐会表示尊重之外,旁人都是嫌弃不赞同的。

母亲说这样的行为看起来愚蠢不堪,和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没有区别。

父皇说,他是太子,要克制自己的言行,不能失了储君的威仪。

至于淑贵妃事事精细,对他的一切更是挑剔,断不可能和皇后一样,陪他坐在台阶上。

怕是他刚坐下,她就已经挑剔地皱起了眉头,捂着帕子道:“皇上地上脏,你也太不讲究了。”

哪有可能像皇后一样,还能陪着他一直拔草。

皇上喉间哽了哽,发现此时的夕阳正好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侧脸描上一层暖金,平日里端庄的眉眼,竟柔和了许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出声,只又低下头,抠着那株野草的根,指尖都磨出了点红印。

皇后似是察觉到,余光扫过他的手,沉默着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方素色锦帕,递到他面前。

帕子上绣着简单的兰草,是她自己绣的样式。

皇上愣了愣,迟疑着接过,指尖触到锦帕的柔软,心头那股酸涩竟淡了些,胡乱擦了擦手,便将帕子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皱。

晚风卷着暮色吹过来,带着些微的凉意,拂起皇后鬓边的碎发。

她抬手理了理,依旧没说话,却悄悄往他这边挪了挪,虽未相触,却将那股晚风挡了大半。

皇上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胀的难受里,竟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他忽然想起成亲之初,她也是这般,话少,却事事妥帖,是他自己先划了界限,把人推得远远的。

“你……不是说很忙吗?”皇上突然开口,声音沾了些沙哑,打破了殿前的沉寂。

皇后又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平淡地回道:“臣妾突然觉得养心殿前的夕阳比凤翊宫的好看。”

皇上瞥了眼天边那平平无奇的夕阳,嘴角慢慢漫出笑容,方才那颗被孤寞包围的心,突然没有了孤单感,只道。

“朕不觉得阿姐当初因为姜原对付萧长衍有什么错,但阿姐到底背了这么久的锅,该还她清白了。明日就是母后为秀儿准备的回归宴,朕打算在宴会上将这件事公布出来。”

皇后闻言深深看了皇上一眼:“刚刚已经有消息传来,母后在我们离开就病了,明日事一出,她的病怕是会更重。”

皇上抿了一下唇,望着天边那一抹夕阳:“可也不能让阿姐一直背锅,当初母后对付萧长衍固然有利益参杂,但朕知道,这里面也有朕的原因。该承担的责任,朕会承担起来。那萧长衍若是有任何不满可以对着朕而来。”

明明皇上还是坐着的,可无形中,皇后就是感觉他的身影像是突然间被拔高了不少。

皇后轻嗯一声,想到今日市井里的那些流言,抿了下唇,从皇上的方才的语中品出了他态度:“皇上,您是不相信,大将军是痴迷长公主,这些日子才会将长公主强行留在府中。”

皇上身体往后,就那样散漫地靠在台阶上,这随意的态度倒是和苏添娇有几分相似了。

他肯定地道:“这是自然,这大盛谁不知道萧长衍从小到大都和阿姐作对,虽说不是阿姐断了他的双腿,可在他的视角,就是阿姐伤得他。阿姐那般对他,他若是还痴迷阿姐,怕真是有被虐症了。”

“呵……朕猜测,这谣言八成是他散布的,为的就是破坏阿姐的名声。阿姐这些日子应该也是住在大将军府,但必然是遭到了萧长衍的报复。敢欺负阿姐,朕不会让他好过!”

皇上眸光蓦地变得锐利。

他之前不在阿姐面前提及市井上的流言,就是不想让阿姐难过。阿姐那般骄傲的人,遭到死对头的囚禁跟侮辱,这怕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吧!

思及此,皇上身上的杀意越来越盛。

皇后觉得皇上还是对萧长衍太有偏见了,死对头是长公主和外面的旁观者认为的,萧长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憎恨长公主的话,万一这就是萧长衍独特爱人的方式呢。

皇后张了张唇,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皇上心里认定的事情,即便她现在说出来皇上也不一定认可,说不定还会生出其他冲突。

萧长衍究竟对长公主是什么心思在她看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究竟对萧长衍存有什么心思,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再慢慢褪成浅紫,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远处传来宫人们换班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安。

夜色渐浓,阶下的宫人远远候着,不敢上前,皇后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垂眸对皇上道:“天凉了,陛下该回殿了,仔细着凉。”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皇上攥住。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力道不算轻,却也没弄疼她。

皇后回头看他,眼中满是疑惑。

皇上对上她的目光,耳尖竟微微泛红,别开脸,别扭地道:“不是要查当年庆功宴韶华殿当差的宫人,一同回养心殿吧,我们商量着一起。”

他嘴上说着公事,指尖却没松,依旧攥着她的手腕,生怕她挣开。

皇后瞧着他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摇了摇头,还是用力将自己的手指抽了出来。

“不必了,我们还是各查各的吧。就像上次给秀儿取封号一样,看谁更快有结果!”

手中细腻的感觉消失,皇后下了台阶,衣袂翻飞不一会就消失在了浓夜里。

皇上惆怅地站在台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想到皇后那争强好胜的模样,不禁哑言失笑。

谁能想到,他一度以为没有一点意思的妻子,竟这般有趣,总想着和他竞争。

福德禄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皇上身后望去,脸上也不由地漫出了笑。

他家圣上,终究是动了心了。

这种动心,他能完全分辨开,是从前待淑贵妃完全不一样的。

这边。

苏添娇出了皇宫,发现沈临正在等在宫门口,灯光下,男人一袭玄衣,就那样站在枝繁叶茂的榕树下。

见她出来,就朝她露出了笑,如同耍杂技般,从身后变出来两串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