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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温文尔雅,像是一个书生在看一幅满意的字画。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的是魔鬼的算筹。

“主谋斩。”

他淡淡开口。

“胁从……罚去挖渠、修窖、挑粪肥。”

“工分扣到明年春耕后再算。”

“能不能吃上饭,看他们自己的骨头。”

话音落下,赵承武已经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他手里拎着那把雁翎刀,刀上还沾着炸土豆的油星子,在西斜的天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他走到那六个叛户面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脸。

最终停在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上——那人虽然低着头,但眼珠子还在偷偷乱瞟。

“你。”赵承武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带队跑的,是你吧?”

那汉子喉咙滚动,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我。”

“老子在狩猎队里追了你们三十里。”赵承武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的背影,老子记得清楚。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腰上还挂着个皮水囊,一晃一晃的。”

那汉子脸色瞬间惨白。

赵承武回头看了顾青一眼。

顾青没说话,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磕。

赵承武转回身,手起刀落。刀光像一道闪电劈开斜阳,那汉子的人头滚进田埂边的泥沟里,血喷出来,溅在旁边装土豆的麻袋上,把金黄染成了暗红。

赵承武甩了甩刀,油星子和血珠子一起飞出去,落在地上。

他的目光扫过剩下五个叛户,没人敢跟他对视。

他收刀入鞘,退后一步。

传令兵带着屯田兵上前,把那五个瘫软如泥的叛户架起来,往苦役营的方向拖去。

这处置听起来轻。

可额济纳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挖渠修窖是能把人冻死在泥里的苦役。

顾青不是圣母。

他只是算得比谁都清楚。

一刀砍了,血洒在地上,剩下的降户只会更恨。

可要是让他们在粮窖旁边干活,每天闻着粮食味儿,却一口都吃不上——

那种折磨,比死更狠。

顾青收回目光,看向徐文远。

两人对视了一眼。

“徐大人。”

“我用刀把他们赶进城。”

“你用粮让他们舍不得走。”

徐文远摇了摇头。

“没有顾将军先把草原打碎,土豆也只是土豆。”

“长不成大圣的根。”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移开目光。

有些默契,不需要说透。

日头落山,血腥味才被冷风吹淡。

地窝子里闷得像口锅。

徐文远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额头还渗着汗。面前摊着四五本册子,降户工分册、屯田试种簿、水渠劳役册、部落户籍草册,摊了一地。

王得水推门进来,把一壶热奶茶往桌角一墩。

“将军说了,奏报不能只写丰收。”

徐文远笔尖蘸了蘸墨,头也不抬:“还得写叛户处置、降户工分、粮窖储量、水渠进度、来年扩种图。一样都不能少。”

军中书吏在旁边飞速记录。

顾青掀开厚实的牛皮帘子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徐文远抬眼:“顾将军不睡?”

“睡不着。”

顾青往桌边一靠,目光扫过那几行刚写好的字。

“再加一条。”

“什么?”

“西北要扩种,缺的不是兵。”他用折扇点了点桌面,“缺的是能管册、管粮、管渠、管人的实务官。”

“找吏部要人。”

“写最前面。”

徐文远笔尖一顿,随即明白了。

他把刚才写好的那页纸往旁边一推,重新铺开一张新纸,在最顶端落下一行字。

写完,合上册子,火漆封口。

蜡油融化,印出一枚军印。

顾青接过奏报,在手里掂了掂。

“送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