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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耳分辨,又不似宫中值守的将军甲士。

是谁彻夜不睡觉,雪夜还在踏着重靴疾走,就不怕惊扰了宫中的贵人么。

似楚太后那样严厉不容人的,竟忍得下深夜如此喧闹。

偏偏殿内极静,连一点儿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啊!不对!此刻的宜鳩不是正该睡在我身边吗?

心头咯噔一声,乍然惊醒,外头仍旧黑云压城,大雪如瀑,殿内烛花摇影,炭火弱下去许多,此刻已不知是什么时辰,而宜鳩不在身边。

伸手去摸,卧榻锦衾一旁冰凉,那么,大表哥去了万岁殿还没有回来,宜鳩离开也必定有一段时候了。

这么小的人,大半夜能去哪里呢,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半睡半醒间殿外那此起彼伏的脚步声,那样的脚步声多熟悉啊,镐京三月不也亲历过一场吗?

是了,是了,是夜定有一场惊变。

我压着声唤,“宜鳩!”

殿内斥着我的回声,没有一人回应。

“季表哥!”

冲着门外低喊,亦没有一人回应。

片刻间就惊出了一身冷汗,趿拉丝履,披挂大氅,疾疾出内殿,再出外殿,一大股风雪兜头灌来,浇得人内外冰凉。

可顾季不在外头,空荡荡的长廊也一个申人都没有。

心里荡然一空,分明记得宜鳩说大表哥留了顾季在殿外守着,人都去了哪里,为何周遭又一片死寂,难道前半夜的相聚与温存竟是黄粱一梦?

风声鹤唳,不敢声张,只低喊着,“宜鳩,顾季!”

大雪灌进廊下,呛了满口的风雪,入夜时饮的酒原本使我头痛,此刻陡然也全都清醒了。

自从来了郢都,我极少进楚宫,来时又藏在大表哥氅袍里,因此不知自己到底在哪一座宫殿,只知道这周遭的殿宇,正殿也好,后殿也好,偏殿也好,全都连成一大片,影影幢幢的,高低交错,暗夜里也分不出个什么区别来。

我想,宜鳩也一样不识楚宫的路,若不是被人带走了,就定然走不远。

我得找到他,找到全须全尾的宜鳩,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我得好好地带他走,带他去申国,得将他看得牢牢的,得送他做天子,任谁也再不能欺负他。

因此在楚宫奔走,暗夜茫茫,有的宫阙黑压压一片不见光影,有的殿宇烛光暗淡若隐若现,先前听见的重靴声又不怎么听见了,是天太冷了,雪太大了,夜也太深的缘故吧,满宫的宫人婢子也都睡下了,便是亮着蜡炬的地方也少见什么人声了。

也不知到底走到了哪里,忽闻殿内有了人声,似有人正在呻吟。

我找宜鳩找得急,迫不及待想要听见人声,循着人声就朝着殿门去,不过是一处不起眼的配殿,廊下没有鞋履。

悄然推门,女子的丝履与男子鞋履有些杂乱地摆在一旁。

鞋履不小,是大人的。

内殿人影交叠,在微弱的烛光下打在了木纱门上,里头的人警觉喝问,“谁?!”

声腔陌生,听不出来是谁,但充满了杀气。

喝得我心头一颤,不敢出声。

里头的人提剑来杀,我仓皇奔逃。

雪可真大啊,路也真当真是滑,楚宫夜里的冷,要把人冻透肌骨。

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几步就被那人追了上来,锋利冰冷的剑架在我颈间,那人俯身要查看我的脸,要知道偷窥他奸情的人到底是谁不可。

一手捏着我的下颌转过来,十一月的风雪一样把他的手侵得冰凉,我借着廊下风灯昏暗的光瞧见,这一身内袍衣冠不整的人,与楚成王萧璋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啊!是今日立在后殿门外的人!

是萧王叔!

我仔细想想他叫什么名字,好似是叫萧玦,也许是吧,也许是叫这个名字。

那人似笑非笑,一双眼里隐匿着锋芒,好一会儿才道,“是九王姬啊。”

是天太冷的缘故,萧王叔一说话,便吐出一口白雾来。

敛声屏气,我吞咽着口水,不敢出声。

又听萧王叔问,“月黑雪大,要去哪儿呢?”

剑就在我颈间架着,刹那间就冰凉入了骨。

心头砰砰狂跳着,我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即便如此,也已经许久不曾这么惧怕过了。

眼前的人被撞见奸情,是果真会杀人的。

是夜哪里充满惊喜,亦不是变动,是惊吓,是变数,分明是充满了变数。

此人既非君王,又不是年幼公子,若是似大表哥一样,与楚王有不匪的交情留宿宫中,亦可理解,这既是萧璋王叔,最该避嫌,岂有夜半留宿宫中的道理。

只是不知与他通奸的人到底是谁,可是哪位公主,哪位贵人,抑或已故楚王留下来的美人妃嫔。

竟如此大胆。

早知道楚地野蛮,不知竟罔顾人伦,野蛮到如此地步,可见大周这二百七十多年的宗法礼乐对他们毫无教化。

我告诉自己,昭昭,不要怕!

象行山里被四国人马围困那一回,大表哥曾在那狭窄不够宽敞的马车里肃然告诉我,他说,“稷昭昭,永远不要低估你自己!”

他还说,“你一个人,就有强大的力量。”

是啊,我是看清楚自己了,有依靠的时候,随波逐尘,逍遥自在。没有仰仗的时候,既要苟全性命,便不得不绝地求生,因而这才能迸发出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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