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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

两秒。

三秒。

——玉佩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山涧敲击玉石,像古琴最后一缕余韵在空殿中消散。可它响起的瞬间,方圆十丈内所有的喧嚣都褪去了——风声静止,落叶悬空,远处篮球场的呼喊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那声低鸣,清亮如鹤唳,凛冽如霜刃。

玻璃后面那张脸,骤然僵住。

它正在撞击的动作凝固在半空,额头还贴着玻璃,裂纹还在蔓延,可它不动了。

然后,它开始后退。

不是从容的、优雅的后退。是仓皇的、狼狈的、像被踩住尾巴的壁虎疯狂逃窜那种后退。它的脸从玻璃上撕下来,那张惨白的皮肉在分离时甚至发出极轻微的“啵”声,像吸盘脱落。它的整个轮廓飞快地缩进窗户深处的黑暗中,缩进玻璃反光无法穿透的阴影里——

消失了。

只留下空荡荡的窗格,和窗玻璃上那一片蛛网般的、清晰到刺眼的裂纹。

赵青柠终于能动了。

她转身。

她没有跑。她只是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快极快的步伐,离开了文科楼的阴影。

走出大约五十米,她停下来,靠在一棵法桐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喘气。

胸口的玉佩还在发热,但那滚烫的灼烧感已经褪去,恢复成熟悉的、温润的暖意。她低头看,衣衫上的焦痕还在,边缘已经冷却,暗红色的余烬变成了灰黑。

那块玉佩静静贴在她心口,太极图纹中央的金色流光游走得极其缓慢,一圈,一圈,像暴风雨后重新平息的潮水。

赵青柠将玉佩攥进掌心。

它是热的。

它在回应她。

它知道她遇到了什么,它知道她有多害怕,它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在。别怕。

她忽然想起观主将这枚玉佩交给她时,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你将此玉佩戴在身上,一刻不许离身。平日它自会护你周全,驱散寻常阴邪侵扰。”

当时她点头,应下,将那枚温润的玉贴身收好。她以为自己理解了。

她其实没有。

她以为“护你周全”是一句祝福,像长辈临别时说的“一路平安”。

她此刻才明白,那是一句描述,一句陈述,一句对已然注定的危险的如实转述。

观主说的劫难,不是预言。

是倒计时。

她不知道倒计时还剩多久。不知道那扇窗户还会不会打开,不知道那张脸还会不会再次出现,不知道下一次玉佩是不是还能将它驱退。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只是命中有惊无险”了。

惊已在眼前。

险就在脚下。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这枚温润的玉佩,继续向前走。

法桐的落叶在脚边堆积,赵青柠慢慢站直身体。

她没有原路返回宿舍。她继续向前走,绕过文科楼的东南角,走向那扇依然虚掩着的资料室侧窗。

论文还是要交的。

日子还是要过的。

劫难要来,她挡不住;但劫难还没来的时候,她不能先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她轻轻叩响那扇窗。

窗内传来老管理员熟悉的咳嗽声:“谁啊?”

“文学院的,来递申请单。”

“哦哦,等会儿等会儿……”

窗玻璃后,一张苍老而和善的脸探出来,接过她手写的借阅申请,眯着眼仔细端详。阳光斜斜落在他的银发上,一切平静如常,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有些闷热的秋日午后。

赵青柠侧过头。

透过窗边法桐枝叶的缝隙,她看见文科楼三楼那扇窗户。

玻璃上的裂纹还在。夕阳将它染成一道金红色的蛛网,像一枚巨大的、凝固在窗面上的符咒。

窗后空空荡荡。

只有窗帘在无风的黄昏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刚刚躲进去。

赵青柠收回目光。

胸口的玉佩温润如常。

她接过老管理员递来的《说文解字注》,轻声道了谢,转身走向夕阳铺满的林荫道。

她没有回头。

身后,文科楼沉默地蹲踞在暮色中。

三楼那扇窗的裂纹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静静地贴在玻璃内侧。

它没有动。

它只是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额头还抵着冰凉的玻璃,一下。

一下。

无声地,继续它被打断的撞击。

等待下一次,那枚玉佩的主人,再次从这楼下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