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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之前有幸得见帝师,也曾蒙其指点,获益良多。故而,在学问一途上,陛下实不必为王离担忧。”

赵凌听罢,心中了然,也微感欣慰。

王离能恪守拜师之诺,不轻易见异思迁,这是品性。

能认识到墨家之学的实用价值并真心学习,这是务实。

家中自有深厚积累且不排斥博采众长,这是底蕴。

尤其是提到曾受嬴政指点,赵凌自然明白,有那位千古一帝点拨过,学识眼光方面,确实无需自己过多操心。王离这块璞玉,已初具格局,可堪大用。

既然心结已初步打开,未来路径也已廓清,赵凌便将话题重新引回白起那个事件上。

他之前只剖析了白起悲剧的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杀降责任归属”问题,但显然,那并非全部。

王离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问到道:“陛下方才言道,武安君之所以有那般结局,方才所言‘杀降专断’仅是原因之一?莫非……其中尚有其他更为紧要的关节?”

赵凌面色肃然,缓缓点头,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不错。除却那决定命运的‘长平杀降令’所引发的权责死结外,至少还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如同无形的绞索,一步步将武安君推向末路。此二者,或许比单纯的功高震主更为隐蔽,也更为致命。”

“你今日既然立志要走出自己的路,不再仅仅效仿祖辈的保身之道,那么这些更深层的教训,便尤当引以为鉴,时刻警醒于心。”

炭火映照下,赵凌的面容半明半暗,他放下酒樽,声音沉缓,揭开了白起悲剧的第二道伤疤:“武安君身死之其二,便在于——他太傲了。”

“此傲非寻常骄矜,而是一种他坚信自己战术无敌,秦国没他不行的自负。”赵凌的目光如炬,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位战神睥睨天下的背影,“他将自己视为了唯一的支柱,却忽视了撑起他赫赫战功的,是以整座帝国为基石。”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抛回给王离:“你且深思,长平之战,秦国为何能胜?当真只因武安君战术无双,用兵如神么?”

王离闻言,神色一凛。

他自幼聆听祖父王翦、父亲王贲剖析经典战例,长平之战作为当前历史伤亡最大的一场战役,更是重中之重。

他之前得阅始皇帝嬴政亲注的《便宜十六策》,又蒙其亲身指点,他早已跳出单纯推崇名将个人勇略的窠臼,学会了从更宏阔的视角审视战争。

他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眼中闪烁着光芒:“回陛下,臣以为,长平之胜,固然离不开武安君临阵决断之果敢,诱敌深入之巧妙,以及最终围歼之狠决。然则……”他语气一转,变得沉稳而全面,“此战更是国力之胜,庙算之胜,后勤之胜。”

“若无秦变法百年积累之雄厚国力,如何支撑得起数十万大军在境外旷日持久的对峙消耗?”

“若无昭襄王陛下与范雎远交近攻之战略定力,如何能在外交上孤立赵国,使其陷入无援之境?”

“若无巴蜀、关中粮仓源源不断的补给,如何能让前线将士无饥馁之忧?更遑论,我大秦耕战体系所保障的兵员素质,律法所确保的令行禁止……”

王离越说,思路越清晰:“武安君确是锋利的剑刃,但挥舞这柄剑的,是秦国的国臂。”

“锻造这柄剑的,是商君以来的法度;为其提供劈砍之力的,是万千秦人的血汗与粮秣。”

“胜,乃举国之力共襄之功,岂能尽归一人?”

他看向赵凌:“武安君之傲,或许正是傲于己之锋芒,而渐忘了己身终究是国之器用。当他开始认为胜果全系于己,视己为不可或缺,甚至……凌驾于赋予他力量的国器之上时,祸根便已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