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日讲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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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今日日讲之权被拆分,数人轮番进讲,人人各持一派成见,理学老臣死守旧说,词臣拘于章句,勋贵心腹暗递私论,一岁幼主混沌懵懂,朝夕接收杂驳纷乱的论调,不出两三年,心中便无定见。
日后长大,朝臣各执一词相互攻讦,天子左右摇摆,再想推行任何除旧布新之策,皆是空谈。
念及此处,陈凡心中那几分置身事外的淡然尽数散去,方才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不再端坐静听,缓缓直起身,缓步出班,朝着御座之上的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亮,压下殿内方才争执不休的嘈杂。 “太后容臣一言。”
满殿文武闻声齐齐转头,方才出言诘难陈凡的那人眉头一皱,当即冷声道:“陈学士,此间阁老、掌院、勋贵皆在议事,轮不到你仓促插话!”
陈凡并未看他,目光平视太后,不卑不亢:“大人方才引‘兼听则明’一语,看似为公,实则混淆了讲学辅君的根本分寸,臣不得不辩。”
王氏本正左右为难,见陈凡主动站出,微微抬手止住那人的驳斥:“陈学士但讲无妨。”
陈凡徐徐开口,条理分明:“‘兼听则明’,是说帝王成年临朝、处置国政之时,广纳百官谏言,权衡各方利弊,此乃治国之道。可如今陛下方才周岁,心智未开,目不识文,耳难辨义,何来‘兼听’一说?孩童启蒙,首重专一,《礼记?保傅》有言,世子襁褓养教,必择一良师朝夕相伴,熏染习性,便是恐杂言乱其本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翰林院一众词臣、郭福与方才发难的官员,继续道:“若数人轮流入内日讲,每人治学根基、所持政见各不相同。有人重空谈义理,有人守陈旧祖法,有人心系勋贵旧利,日日各持一套说辞灌入幼主耳中。万岁年幼心性如白纸,今日听一论,明日闻一言,善恶、利弊、民生、朝堂全然割裂,待到长大,只会遇事迟疑,无恒定主见,何来明断天下的魄力?”
“邓掌院区分不清日讲官、展书官、侍书官职分,刻意将惠士奇、黄会与臣混为一谈,便是想借轮值之名,拆分日讲教化之权。展书官只司翻卷,侍书官仅教执笔,本无阐释义理、开导圣心之权,若将讲读、执事混作一处,名为多人辅教,实则是让无关之人插手天子启蒙,各掺私言,干扰陛下根基教养。”
方才发难的那人立刻上前一步反驳:“陈凡此言太过武断!多名儒臣一同讲读,彼此制衡,方能防止一人独揽帝师之权,私下灌输一己私念,蒙蔽圣聪!”
陈凡淡淡一笑,从容回驳:“制衡不在讲学之人多寡,而在规制约束。臣若专任日讲,所有讲章必先呈内阁、太后预览,字字句句皆有存档,每半月周祭酒、邓掌院一同核验臣授课内容,但凡言辞偏颇、立论狭隘之处,尽可当众驳斥修正。这般层层督查之下,臣何来蒙蔽圣聪的机会?”
“反之,若是***讲,无统一教化纲纪,今日此人进言穷兵黩武,明日那人劝说重用阉竖,讲章散乱无人汇总,各说各话,太后与阁臣反倒难以一一核查细碎讲论,反倒更容易藏私。所谓制衡,岂不是本末倒置?”
话到此处,陈凡语气沉了几分,直击要害:“臣自松江归京,太后特意下懿旨召臣,便是知晓臣于民情、吏治、农桑、军备皆有实地体察,不同于常年困于翰林院、只啃古书的词臣。一岁幼帝的早教,不止诵读经书,更要体察百姓生息,知晓天下利弊。唯有一人长久相伴,循序渐进,方能由浅入深,将民间实景、治国要务缓缓浸润圣心。”
“若仅仅只求一群词臣轮流诵读圣贤字句,无需召臣自千里之外入京,翰林院诸位学士足矣。太后特意传召,本是希望臣以实地阅历开导陛下,若是打散日讲权责,臣朝夕不得专心施教,这番千里入京的苦心,反倒白白落空。”
苗灏闻言眼中一亮,顺势出班附和:“陈学士所言句句在理!幼主开蒙贵在专一,祖制日讲虽允***值,那皆是陛下六七岁通晓文理之后的规制,绝非襁褓周岁之时适用。如今混淆执事、讲官之职,强行轮番授课,看似广开言路,实则乱了圣教根本。”
国子监祭酒周如砥也跟着颔首:“臣方才发问,便是顾虑职分混杂、教化无主。经陈学士拆解,其中利弊一目了然。”
郭福脸色沉了下来,一时无言辩驳。那胖子站在原地,面皮涨得通红,想再开口,却一时寻不出合乎礼法的话来反驳。
太后王氏听完整段说辞,心中摇摆不定的疑虑渐渐消散。她望着阶下沉稳立着的陈凡,想起幼子尚在襁褓,若是日日被各式杂乱说辞环绕,的确难养纯粹仁厚之心,当即缓缓开口: “陈学士所言合乎古礼,亦合当下实情。日讲之制,当分职分明:陈凡专任日讲,负责为陛下开蒙释义、讲授古今民情;至于展书、侍书,只管翻卷、教习写字,不得参与义理讲论。邓掌院往后拟定章程,需将各官职司逐条写明,不可再模糊混淆。”
“等等!”就在太后做出决断之时,一人突然从位置上站起,躬身行礼道:“太后,臣有一言恳请圣慈垂听。”
众人循声望去,起身的正是黄会。他身为本科新科榜眼,及第之后奉旨入翰林院,授翰林院检讨,年少高升,风华正茂,素来恃才自负。
此刻他一身清雅翰林官袍,面上恭谨有度,看不出半分私心,只以公心立论,缓步出班,垂首叩拜。
王氏微微一怔:“黄检讨有何话说?”
黄会从容开口,声线清亮,字字条理:“太后一心为陛下启蒙教化,为天下固本培元,臣身为玉堂词臣、新科榜眼,亦当尽馆阁之学,辅弼圣君。方才陈学士所言‘启蒙贵在专一’,臣大体认同,然则帝师日讲,首要在于义理纯正、讲章精熟、言辞雅正。”
他目光坦然一扫殿中众人,最终落于陈凡身上,语气谦逊却暗藏锋芒:
“陈学士状元出身,天资卓绝,又久历地方,熟知民情利弊,此是臣所不及。但臣自入仕以来,日日坐守翰林院,研磨经书、揣摩古注、演练讲章,朝夕钻研帝王启沃之术。若论田间实务、吏治利弊,臣不如陈学士;若论正统经义、圣学章法、御前讲读规矩,臣未必逊色。”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翰林、老词臣纷纷颔首。黄会这话极为漂亮,先捧陈凡,再立自身优势,丝毫看不出争权,反倒像是为圣学、为幼主考量。
黄会继续叩请:“陛下今年甫满周岁,蒙童开蒙,先立经书正道,再论世事变迁。臣恐陈学士常年历练实务,重事功而轻章句,讲论之时或多杂世俗利弊,少了圣贤中正精微之义,恐不利于陛下养纯正本心、立帝王道统。”
“是以臣斗胆请太后赐一试讲之较!”
他语气恳切,掷地有声:“今日文华殿御案齐备、典籍俱全,臣愿与陈学士各取一段浅显经文,以稚童能闻、能懂、能安之语,分别为陛下启蒙试讲。
不求陛下能解文理,但观圣心孰安、圣听孰悦。
再请内阁诸公、邓掌院、周祭酒一同品评,看何人讲论更合帝王启蒙之体、更得圣贤中正之道。”
“若臣不如陈学士,臣甘居下位,安心履职,恪守展书、侍书之责,终身不敢再议日讲;若是臣试讲更妥、更合圣性,还请太后循祖制旧例,许臣轮流入值日讲,与陈学士相辅而行,互补长短,不使圣教偏废其一!”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公私兼备,既无嚣张跋扈,又把自己争位的理由立得十足。
郭福与那胖大臣闻言,神色顿时一缓,暗暗颔首。原本僵持的局面,被黄会一句话彻底盘活。
太后本就耳根偏软,此刻见新科榜眼主动请试、言之凿凿,心中顿时又犹豫起来,目光不自觉看向陈凡,想要看看他是否答应这场御前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