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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发剪短了,染成了亚麻色,显得干练而精神。脸上没有浓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气色看起来红润而健康。

“今天的排练很顺利呢!”

旁边的贝斯手笑着说道,“雅美,你的高音越来越稳了。下周的演出肯定没问题。”

“嗯。”

雅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乐谱,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夹克内袋。

“这多亏了最近不用总跑医院,有时间练习了。”

父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上周刚出院,现在正在疗养院里复健。乐队的几场地下演出反响不错,分到的钱足够支付疗养费和房租,甚至还能让她存下一点。

那种被生活勒住脖子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

“哎?那是……”

贝斯手指向马路对面。

那里有一家优衣库的路边店,门口排着长龙,玻璃窗上贴着“年末大促”的海报。

“好多人啊,听说在搞什么‘防税大特卖’。”

雅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看着那些为了省几百日元而在寒风中排队的人群,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鄙夷,也没有感到心酸。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

“正好。”

雅美拍了拍吉他包。

“我的袜子破了,再去买几双吧。那种厚棉袜挺好穿的,冬天在台上也不冷。”

“我也去!听说他们家的摇粒绒外套很暖和,买一件当演出服也不错。”

两人穿过马路,混入了排队的人群中。

雅美站在队伍里,听着周围主妇们讨论着明年的物价,听着上班族抱怨着奖金的缩水。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张虽然不厚、但却属于她自己的钞票。

轮到她了。

她走进店里,熟练地从货架上拿了两包黑色的棉袜,又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

结账。

“一共2900日元。”

雅美递过三张千元纸币,接过找零的硬币和那个印着红色LOGO的纸袋。

走出店门的时候,一阵晚风吹过。

她紧了紧身上的皮夹克,手里提着那个便宜的纸袋,步伐轻快地走向地铁站。

路边的橱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

那个曾经为了买不起名牌风衣而哭泣的女孩不见了。

现在的她,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背着吉他,口袋里装着刚赚来的演出费。

很踏实。

……

深夜,十一点。

银座,七丁目。

厚重的双层真空玻璃门缓缓合拢,将中央通那沸反盈天的喧嚣彻底截断。

S-COlleCtiOn旗舰店内,空气仿佛凝固在恒温二十四度的静谧中。淡淡的佛手柑与顶级皮革混合出的冷香,在柔和的射灯光柱中缓缓浮动。

落地窗前,一位穿着栗色貂皮大衣的妇人陷在深紫色的天鹅绒沙发里。

她手里端着一只郁金香水晶杯,杯中的香槟气泡正极其缓慢地升腾、破裂。

一位身穿燕尾服的资深导购戴着洁白的棉质手套,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黑色的漆皮盒子。

盒盖揭开。

一只喜马拉雅鳄鱼皮手袋静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灰白渐变的色泽在灯光下流动,仿佛乞力马扎罗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夫人,这是巴黎工坊刚到的货,全亚洲只有三只。”

导购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缓,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专业感。他并没有直接推销,只是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皮具表面的纹路。

“明年的进口配额会缩减,加上四月份的税制改革和汇率波动……总部的意思是,这类稀有皮具的定价可能要上调15%。”

贵妇并没有低头看那个手袋。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和光百货钟楼上的巨大时钟指正向十一点一刻。下方的橱窗里已经挂出了红白相间的“初卖”预告幡旗。虽然距离那个疯狂的1989年还有整整二十五个小时,但街道上的车流依然汇聚成一条光河,急不可耐地奔向前方。

“包起来。”

她收回视线,抿了一口香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买一束花。

“另外,橱窗模特身上那件羊绒大衣,还有那条同色系的丝巾,一起包起来。”

“好的,这就为您办理。”

导购微微欠身,动作麻利地将手袋收回盒子。

贵妇从手包里夹出一张黑色的美国运通百夫长卡,递了过去。

“滴。”

刷卡机吐出长长的单据。

她在签名栏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热敏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

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将银行账户里那些即将贬值的数字,换成了一些更坚硬、更漂亮、更能抵抗岁月侵蚀的物质罢了。

导购双手递回卡片和包装精美的纸袋。

“愿S-COlleCtiOn陪您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贵妇接过纸袋,站起身。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妆容精致,却在眼角处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窗外,一辆警车的红灯在雨夜中闪烁,刺破了银座的夜空。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无声无息。

……

十二月三十日,午夜。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书房的灯还亮着。

远藤专务站在书桌前,将最后一份汇总报表轻轻放在桌面上。

“大小姐,家主。截止到今晚十点。”

远藤的声音里压抑着颤抖的激动。

“优衣库关东地区三十家门店,库存清空率达到75%。回笼现金……二十八亿日元。”

“S-FOOd旗下便利店渠道,防灾囤货包售罄率90%。回笼现金……四十二亿日元。”

修一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转动着一支钢笔。

他看着那个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七十亿。”

短短几天,从那些为了省下几百日元税金的普通人口袋里,汇聚成了这样一条金色的河流。

“恐慌的力量,真是惊人。”修一低声感叹。

皋月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雪停了,月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

“没错,父亲大人。”

皋月转过身,走到桌前,伸手按在那叠厚厚的报表上。

指尖感受着纸张的温度。

“群体性的恐慌,是不理智的。”

她拿起报表,随手翻了两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水数据。

“路边店里那些打工女孩买走的廉价棉袜,银座贵妇刷卡带走的高定手袋,还有主妇们搬回家的咖喱。”

“这些东西,能让她们在面对未知的明年时,感到一丝安全。”

“我们只是把这份安全感,摆在了货架上。”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车轮碾碎了路面的薄冰。

皋月合上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把钱存好。”

“这笔钱,是我们迎接1989年的见面礼。”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东京塔那橘红色的灯光。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二点。

秒针跳过最后一格。

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了。

窗外,最后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水痕,缓缓滑落。

一道泪痕划过了东京璀璨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