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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六月。

梅雨季节的东京,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

新桥车站的高架桥下,烧鸟店红色的灯笼在雨雾中摇曳。每当上方的山手线电车轰隆隆驶过,掉落的灰尘就会和着雨水,顺着塑料雨棚淌下来。

店内烟雾缭绕,混合着烤鸡肉的焦香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开什么玩笑!”

靠门口的一张油腻桌子上,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的公司课长把手里的《夕刊富士》重重拍在桌上。震动让那杯溢满的生啤酒洒出来不少,泡沫顺着杯壁流到了《未上市股票转让名单扩大》的黑体标题上。

“喂,田中,你看看这个。”课长指着报纸,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我们在公司累死累活,为了每个月那点加班费还要看部长的脸色。这帮人呢?在料亭里喝顿酒,转手就是几亿日元。”

对面的年轻后辈田中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给课长的空碟子里添了一串烤大葱,神色唯唯诺诺。

“最可气的是那个‘新税法’!”课长解开勒得发紧的领带,狠狠灌了一口酒,声音因为酒精而变得有些含糊。

“首相天天在国会哭穷,说为了国家未来,必须引进那个什么大型间接税(消费税前身)。又要从我们牙缝里抠那3%!买根萝卜要交税,给孩子买个铅笔也要交税。”

课长猛地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他们一边喊着财政困难要向国民征税,一边自己拿着未上市的股票发横财。这算什么?这是拿我们的血汗钱去填他们的金库!”

“少说两句吧,大叔。”

隔壁桌,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看起来像是个小包工头的男人转过身来。他脸上带着几分酒气,显然是听不下去了。

“竹下首相推行税制改革也是为了解决老龄化问题。没有自民党,哪有现在的好日子?现在的股价和地价不是都在涨吗?别整天像个怨妇一样。”

课长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属于昭和男儿的倔脾气上来了。他瞪着那个包工头:

“未来的好日子?那是你们的好日子吧!我就问你,如果那个新税法真的通过了,明年开始不管买什么都要多交钱,你心里舒服吗?”

包工头张了张嘴,原本想反驳的气势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谁也不想再多掏哪怕一日元的税。

“那……那是两码事。”包工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税是税……但这也不能说明他们都贪污了啊……”

“这还不叫贪污?未上市的股票就是现金!而且还不用交税!”课长冷笑一声,“你要是觉得他们干净,那你替我也把那个还没影的税先交了?”

包工头嘟囔了一句脏话,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只是闷头喝酒的动作变得更猛了一些。

争吵并没有升级,就像这梅雨季的雨一样,虽然令人烦躁,却始终闷在云层里,没有爆发成雷霆。

但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即将到来的新税法带来的焦虑,与权贵们通过特权轻松敛财的现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强烈的剥夺感,正在居酒屋的烟火气中,无声地发酵。

……

麻布十番,The ClUb。

雨水顺着黑色铸铁大门繁复的花纹蜿蜒流下,滴落在积水的路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稳稳地停在了门廊的雨棚下。车身在雨中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高级感,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擦拭,连轮胎上的泥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车门打开,一位身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老者走了下来。

田中六助,竹下派的“七奉行”之一,也是D内负责国会对策的实权人物。

即便是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刻,他依然保持着身为大派系干部的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这一周对他来说,是在走钢丝。

他动用了在大藏省的人脉,试图压下艾佩斯的税务调查;他拜访了特搜部的老前辈,试图探听搜查的底线;他甚至在那家赤坂的料亭里,连续开了三个晚上的秘密会议,试图统一口径。

但局势并没有好转。

舆论对于“不劳而获”的愤怒,正好撞上了国会审议“新税法”的敏感时期。特搜部这次又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死咬着不放。竹下登首相的秘书已经被传唤了,火势正在向核心圈层蔓延。虽然目前他还没有被直接点名,但他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那就只是时间问题。

他需要最后的保险。

他需要确认西园寺家的态度,哪怕只是得到一句口头上的“没事”,也能让他在党内的地位稳固几分。

“田中先生。”

管家藤田站在门口。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鞠躬引路,而是微微欠身,身体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大门的中轴线上。

“晚上好。今天里面有私人包场。”

田中愣了一下,心中不详的预感变得强烈起来。

不对劲......十分之不对劲...

但他毕竟是在政界摸爬滚打了这么旧,随即便露出那种政客特有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藤田君,我是来找修一君的。有些紧急的‘政策咨询’,之前并没有预约,但我想修一君会愿意见我的。”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秘书递上一张名片。

藤田没有接名片。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那是特制的厚磅和纸,上面印着西园寺家的家徽。

“非常抱歉,田中先生。”

藤田双手递上信封,虽然嘴上说着抱歉,但语气却十分平淡。

“这是理事会刚刚通过的决议。鉴于近期的金融风波,为了维护俱乐部的声誉和合规性,部分会员的资格将进行重新审核。”

“在审核结束之前,您的会籍将暂时冻结。”

田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有去接那个信封,只是死死地盯着藤田那张布满皱纹却毫无表情的脸。

“冻结?”

田中并没有失态大叫,他的声音反而压得很低。

“藤田,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可是The ClUb的发起会员之一。修一君在哪里?我要见他。”

“老爷正在二楼‘听松轩’会客,不便见您。”藤田依然保持着递信的姿势,纹丝不动。

“会客?这个时候,他还能见谁?”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恰好在这个时候划破了雨幕。

一辆丰田世纪缓缓驶入,停在了田中的车后面。

车窗紧闭,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将被雨水模糊的车厢内部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但田中认得那个车牌。

那组数字他太熟悉了。

是大泽一郎。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前辈”的后辈。

车里的人并没有降下车窗,甚至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想要打招呼的意思。那扇黑色的玻璃就像是一堵冰冷的墙,无声地宣告着车内人的态度。

田中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级别的密谋,通常都会换乘没有任何标记的车辆。可大泽竟然大摇大摆地开着自己的专车来了。

“没有特意换个没有车牌号的车来,是觉得已经没必要避嫌了吗?”

田中在心里喃喃自语,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不再把他,或者说不再把现在的竹下派当成需要提防的对手了。

他们抛弃了竹下派,准备另起炉灶了。

藤田侧过身,对着那辆丰田世纪深深鞠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门缓缓滑开,丰田世纪径直驶入了庭院,尾灯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名贵花草当中。

田中站在原地,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昂贵的西装裤脚。

他看着那个被藤田强行塞进手里的信封。

其实在藤田拒绝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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