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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望去,她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眉峰紧蹙,额间沁出薄汗。我本该觉得大快人心,可那一刻,心却无端被揪紧。

许是见惯了她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模样,骤然见她这般脆弱,轻声说自己胃疼,我竟心头一涩,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嫌厨房送来的饭菜粗劣,只配下人食用,便任性不肯进食,硬生生饿到胃痛。

我明知是她自找苦受,身体却不受控制,深夜摸去厨房,寻了几块她从前惯吃的芸豆卷。

我看着她接过点心,方才慢条斯理地小口吃起来。

即便落魄至此,她吃东西的姿态依旧优雅如画,眉眼间自有一番动人风情,看得我有些失神。直到见她被噎得轻咳,才猛地回神,下意识起身给她倒了水。

她使唤我,向来理所当然。而我也这般理所当然地……成了她身边俯首帖耳的仆人。

今日一早,我怕她又嫌弃府中膳食,便先将厨房分给我的早膳送去,与她换了。

本以为此事便就此作罢,未料临近傍晚,侯府主母忽然遣周嬷嬷来,将我带去正院。

她们污蔑我偷吃了祭祖用的贡橘。与其说是污蔑,不如说是想逼我开口,将脏水尽数泼到云绮身上。

云绮的确从前待我百般羞辱欺凌,可她未曾做过的事,我怎么会推到她身上。

这莫须有的罪名,要罚,便罚我一人承受便够了。

我跪在地上,鞭子一道道重重落在背上,剧痛层层叠叠,直至麻木,到最后,喉间竟泛起腥甜。

我那位所谓的父亲与主母,便安坐主位,冷眼旁观,无半分动容。

我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我早便知道,于他们而言,我是死是活、是痛是伤,从来无关紧要。真相,也根本不重要。

这世上,本就无人在意我。

可偏偏,在周遭人声渐渐模糊远去时,有一道声音却清晰得刺破混沌与黑暗,直直落进我耳里。

是她。

她让他们住手。

我艰难抬头,视线模糊之中,望见立在光影里的人,一时竟有些恍惚。

从前我从未发觉,她生得这样美,宛如自天光里降临的神明。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三言两语,便道出证我清白的法子。她掐住我下颌,强行给我灌下牛乳时,动作算不上温柔,我的心却跳得快要失控。

直到被她扶回竹影轩,心跳也未曾平复半分。

她告诉我,那牛乳见效快,是因为她在其中下了巴豆霜。旁人要构陷我们,她自然要加倍报复回去。她还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坏。

那种感觉陌生得让我心慌。

可在她开口的那一刻,我心头涌上来的,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安全感。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站出来,为我出头,护着我。

她甚至,亲手为我上药。

她让我褪去衣衫,目光坦然落在我身上,我的第一反应并非羞耻,而竟是……紧张。

我怕从她眼中看见嫌弃,怕她厌恶我带着新旧交错、斑驳不堪伤痕的身体。好在,她像是很满意。

上药时,好像比我受鞭打时还要煎熬。每一次她指尖轻触我的肌肤,那一处便似燃起一簇细小火苗,灼热滚烫,一路烧进心底。

我喉间发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让我叫她姐姐。

她微微俯身,气息贴近,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让我根本无法拒绝。

当我轻声唤出那一声,她唇角骤然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艳色逼人,叫人移不开眼。

我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刻,竟只想不顾一切贴近她,贪恋她身上的气息,贪恋她片刻的温度。

她是妖精吗?

若我终有一日会死,那现在这般被她牢牢攥在掌心、被她吞吃入腹地死去,是不是,也算是一种了无遗憾的结局?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一直有些浑浑噩噩。

并非全因背上的伤。伤口的确疼得厉害,比受鞭刑时还要清晰刺心,一动便是撕裂般的痛楚。

真正让我失神的,是昨夜后来发生的事。

昨夜她为我上好药,听我叫她姐姐后,心情很好般夸我乖,还说有件礼物要送我。

我长这么大,从未收到过任何礼物。那一刻,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隐秘又轻颤的期待。

可当我看清匣中之物,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连手都僵住。

那是一条狗链。

我早便清楚,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她从前便待我轻贱,颐指气使,如同对待一条无足轻重的狗。

可我以为,经过这两日,我们与从前不一样了,好似变得亲近。可看见那条狗链的瞬间,我只觉双手发凉,心口发涩。

是我想太多了。

她并未因落魄便对我另眼相看,更不是要与我亲近。她依旧只把我当作一条狗,甚至要套上项圈与锁链,来羞辱我。

原来上药时我以为她的关心,那萦绕在鼻尖的温暖、近乎亲昵的触碰,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或许,是期待落空后的恼羞成怒,是那份想要靠近的心被无情践踏,才让我压抑着颤抖的呼吸,对她说,我是人,不是她呼来喝去的狗。

可她听见我的拒绝,竟没有半分强迫,只是反手将那木匣直接扔出窗外,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回过神时,匣子早已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她扔了它,我便不必再受那项圈之辱。

可为什么,我的心也像是随着那匣子一同被丢了出去,空得发慌,冷得发疼。

仿佛被丢弃的不是木匣,而是我。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几乎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才回到寒芜院。

黑漆漆的,一片死寂,没有半分人气的寒芜院。

我僵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她扔东西时那决绝冷漠的神情。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因为我的抗拒,生了我的气,厌了我,烦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找我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蔓延开来,心脏有些抽痛。竟好像比背上的伤口,还要疼得多。

我心灰意冷,只觉得呼吸都变得费力。然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却传来轻响。

我打开门,只看见地上静静放着一瓶药,正是她先前亲手为我涂抹的那瓶药。

一瞬间,心底失落的空荡,又像是被骤然填满,让我胸口起伏。

她还在意我。

还记着我的伤。

就算刚才我惹她生了气,她仍让婢女给我送来了药。

可今日,我终究没有自己上药。

我私心想着,若是我涂得不好,若是伤口迟迟不愈,拖着、疼着,她是不是就会……

再来看我。再一次,亲手为我上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