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飞鸽穿夜报军情 沙盘挥笔划死局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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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宴一点头。
“齐国一动,莫贺咄就被架上去了。他不能等了,他得抢时间。”
“抢什么时间?”高炅问。
“抢在齐国拿下夏州之前,把该咬的肉咬到嘴里。但同时他也得防着齐国从南面冲上来跟他抢。”
陈宴的手指在沙盘上从突厥到齐国之间划了一条线。
“怎么防?分兵。一部分盯着齐国的动向,一部分继续在草原上扫东西。”
“分兵?”叶逐溪接了一句,“莫贺咄手里本来就不算充裕。”
“是不充裕。所以兵一分,力量就散了。”
陈宴拿那支朱砂笔的笔杆在沙盘边上敲了两下。
“齐国盯着突厥,突厥盯着齐国。两条狗互相看着对方嘴里的骨头,谁也不敢撒开手脚咬。”
他回到案前坐下。
“本公需要的就是这个。”
帐里安静了好几息。
高炅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叶逐溪先开口了:“所以柱国从一开始放走阿术……”
“就是等着这一步。”张文谦接过了话头,算盘珠子嗒嗒地响了两声,“假情报骗不了高浧,那个人疑心太重,纸面上的东西他不会全信。但阿术身上的血是真的,伤是真的,脸上的恐惧是真的。高浧看到活人比看到密信管用。”
“高浧一动,莫贺咄就慌。两头一牵制……”叶逐溪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看向陈宴。
陈宴没急着接,端起碗喝了口凉茶,喉结滚了一下。
“本公就有足够的时间把缊纥提埋了。”
他把碗搁回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
“埋完之后回师,一切都来得及。”
高炅吸了一口气,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叶逐溪攥着枪杆站在原地,嘴唇抿了一条线,过了几息才开口:“柱国从阿术那一步就算到了齐国出兵?”
“算到不算到的,有什么分别。”陈宴嘴角那点笑没收,“高浧是条好狗,给他块骨头他就跑得比谁都快。本公不过是把骨头扔到了他跟前,至于他什么时候叼,叼了之后往哪跑,都是他自己的事。”
张文谦拨了一颗珠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骨头扔得也太准了。”
“不是本公扔得准,是高浧这个人本公摸得准。”陈宴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案面,手指在上头划拉了两下,“他这辈子就好一样东西,确定的东西。能看见的好处他才肯伸手,看不见的他宁可缩着。阿术带的那些消息,桩桩件件都是他能验的,他验完了,觉得稳了,自然就来了。”
“那夏州怎么办?”高炅绷不住了,嗓子有点紧,“他来了就是冲着夏州来的,五万人……”
“至于夏州。”
陈宴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三个人竖起了耳朵。
帐外有风过,帐帘晃了一下,又垂死了。
“高浧多疑。文谦,你跟本公说,高浧这辈子打过几场不留后手的仗?”
张文谦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搁,摇了摇头:“一场没有。”
“一场都没有?”叶逐溪扭头看他。
“连半场都没有。”张文谦叹了口气,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每次都是前面打着,后面留着退路。攻城的时候也是,三面围一面放,生怕把自己也搭进去。有一回打邺城南门,城里守军都快跑光了,他愣是不让先锋营冲,非等后军全部到位才肯下令。”
“你瞧。”陈宴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连邺城那种局面他都要等。”
“所以大军到了夏州城下之后,他不会马上攻城。”
“不会?”高炅声音里带着一丝疑问,身子往前探了半寸,“五万打一座留守兵力不够的城,这还用犹豫?”
“高炅,你觉得不用犹豫,那是你。”陈宴看了他一眼,“换了高浧,越容易他越不敢下嘴。”
“就是因为太容易了,他反而不敢。”
陈宴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心里也清楚,陈宴把夏州的底全亮给他看,本身就透着古怪。正常人不会把后院的门大敞着给敌人看。你见过哪家守城的主帅把自己的兵力粮草都摊开了让人瞧?”
“除非他想让你瞧。”叶逐溪接了一句。
“对。”陈宴冲他点了点头,“叶逐溪,你说的对。除非他想让你瞧。高浧也是这么想的。”
张文谦连连点头,手掌在算盘框上拍了两下:“高浧会觉得这是个套。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事,送到嘴边的肉他不敢吃,总觉得肉底下有钩子。”
“有没有钩子不重要,他觉得有就够了。”陈宴把凉茶碗拿起来又放下,碗里已经空了,他也没在意,“他到了夏州城下第一件事不是列阵,是试探。”
高炅张了张嘴:“试探什么?”
“什么都试探。他会派斥候反复确认城里到底有没有陷阱,城墙上有多少人,弓弩配了多少,粮仓里还剩几天的粮。哪段城墙新修过,哪个城门的闸板换过,夜里城头换防几次,火把间距多少。”
陈宴一样一样数,手指在案面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他得把每一项都摸清楚才敢动手。摸不清楚他就耗着,耗到自己觉得安全了为止。”
“这一耗就是好几天。”张文谦说。
“不止好几天。”陈宴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高炅问。
“三天到五天。这还是往少了算的。碰上天气不好,或者城里守军故意做几次假动作,他还得再犹豫两天。”
“加上行军的时间呢?”叶逐溪接过话头。
陈宴看向张文谦。
张文谦已经在拨了,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串,拨得飞快。
“从并州到夏州,走官道,辎重拖着,每天走四十里到五十里。五万人的队伍拉开了走,前后衔接还得留余量。这么算……十天,最快十天。”
“三到五天加上十天行军……”张文谦又拨了几颗珠子,抬起头来,“十三到十五天。”
“往宽了算。”陈宴说。
“十五天。”
“十五天。”陈宴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在案上捶了一下。
“十五天够不够?”
高炅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分:“够了。缊纥提的王庭就在前面四十里,骑兵急行一天半就到。”
“一天半打不打得完?”陈宴问。
“打得完。”高炅答得干脆,“缊纥提留在王庭的兵不够看,主力都被调去了南边。一天半到,半天围,半天杀,三天足够把事情办利索。”
“埋完缊纥提,回师也不过六七天。”叶逐溪接上了,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六七天加三天,十天。比高浧到夏州还快五天。”
“五天的余量。”张文谦啪地合上算盘,珠子齐齐归位,“够了,绰绰有余。”
陈宴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
帐里三个人都没出声。
他从案上拿起那支朱砂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提起来的时候笔尖上挂着一滴红。
“柱国?”叶逐溪叫了一声。
陈宴没应。
他看着沙盘上那条从并州到夏州的官道,看了两息。
红色的朱砂从笔尖滴下来,落在沙盘的边框上,洇开一小片。
“高浧走的这条路,过了汾河之后有一段谷道,两边是山,中间窄得只能并排走三匹马。”
张文谦的手停在算盘上没动。
高炅的嘴唇动了一下。
“柱国的意思是……”
“本公的意思是,他来都来了。”
陈宴的手没有停。
他在齐军行军的必经之路上,从并州到夏州的那条官道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字。
笔尖碾在纸面上,力道大得纸都凹了进去。
“死。”
朱砂染红了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