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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三批走,每批一千三百匹左右,走三条不同的路线往夏州方向转移。”

他指了指山谷里那些伪装成商队的难民。

“让他们上,把马分批套好笼头,用绳索连起来,一百匹为一组,每组派二十个人看管。”

李三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张文谦又叫住他。

“等等。”

李三回过头。

“路上有受伤跑不动的马,不要扔。”

张文谦的眼睛眯起来。

“就地宰杀,做成肉干,给后面的辎重队当军粮。”

李三愣了一下。

“宰了?那多可惜啊,都是好马。”

“跑不动的马不是马,是肉。”

张文谦拍了拍他的肩膀。

“省下来的粮食够五百人吃三天的,你算算哪个划算。”

李三想了想,点头。

“明白了。”

张文谦站在谷口,看着那些辅兵和难民忙活起来,算盘在袖子里被他攥得紧紧的。

“二十三万贯。”

他又嘟囔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等柱国回来知道这个数,得赏我三碗酒。”

山谷里忙得热火朝天。

战马被分批套上笼头,用粗麻绳一匹一匹地连在一起。

辅兵们手脚麻利地把马群往南面引,沿着三条不同的隐蔽路线,朝夏州方向转移。

那些受伤跑不动的战马被牵到一边,几刀下去放了血,刮毛剔骨,把肉切成条状用盐腌上,架在临时搭起来的木架上风干。

一点都没浪费。

张文谦看着这一切,心里头算盘打得比手里那把还响。

这批战马运回夏州之后,就算不全部卖掉,光是用来补充骑兵的损耗,替换掉那些老弱病马,省下来的军费都是天文数字。

“柱国这脑子。”

他感叹了一声。

“别人打仗是花钱的,他打仗是赚钱的。”

主战场。

屠杀还在继续。

秋升头的三千骑兵已经不到八百了,剩下的人被切割成了几块,分散在战场各处。

有的还在抵抗,但更多的已经丧失了战意,只想着怎么逃出去。

秋升头自己也被逼到了角落里。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亲卫,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脸上。

“往西北方向突围!”

秋升头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嗓子里像灌了沙子。

“冲出去就有活路!”秋升头的嗓子已经劈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王庭在西北,只要到了王庭就有救!”

“将军,马撑不住了!”身后一个亲卫喊了一声。

秋升头没回头。

“撑不住也得跑,停下来就是死!”

三十个亲卫跟着他,拼了命地朝西北方向冲。

战马的蹄子砸在草地上,泥块飞溅,马身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滴。

大周的重甲骑兵被甩开了一段距离,那些披着铁甲的战马太沉了,速度压不上来。

秋升头心里头燃起了一点火苗。

“快!再快!”他踢着马腹,战马嘴角已经挂着白沫子,四条腿在打颤,但还在往前蹿。

“将军,左边三个人掉了!”

“不管他们!”秋升头吼了回去,“能跑几个是几个!”

身后的队形散了,人和人之间拉开了好几步的距离,有人的马前腿一软,整个人连着马滚了出去,后面追上来的重甲骑兵连减速都没有,直接从身上碾了过去。

二百步。

三百步。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再翻过那道缓坡,重甲就追不上了。

“将军,快到了!”一个亲卫的声音带着哭腔。

秋升头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快了,再快一点。

缓坡就在眼前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马蹄声,从前面传来的。

不是身后的追兵。

是西北方向。

“将军!前面有人!”

秋升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缓坡后面涌出了一道血红色的枪缨,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叶逐溪率领的一千游骑从西北方向杀了出来,长枪如林,枪缨在夜风里翻卷着。

叶逐溪骑在最前面,小麦色的面庞上什么多余的神情都没有,长枪斜指前方。

“堵死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身后的游骑齐刷刷散开了阵型,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

“左翼压上去,不要留口子。”

“是!”

一千骑如同两条收紧的铁链,把秋升头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秋升头在马上勒住了缰绳,战马前蹄刨着地面嘶鸣了一声。

“将军,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溟的三千重甲正在缓缓压上来,铁蹄踏碎了草地。

前面是叶逐溪。

后面是陆溟。

左右全是大周的人。

口袋扎紧了。

“将军,怎么办?”一个亲卫的刀都快握不住了,声音在发抖。

秋升头没答话,环顾了一圈,身边的人已经只剩二十出头了。

“投降吧将军!”另一个亲卫喊道,“再打就全死在这了!”

“闭嘴。”秋升头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话。

他盯着前面那面玄色猛虎战旗。

战旗下面,陈宴骑着那匹纯黑的战马,不紧不慢地从侧面绕了过来,暗金色的重甲在火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腰间的佩剑没拔。

得胜钩上挂着那杆通体漆黑的马槊。

“秋升头。”陈宴开口了,声音不高,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传过来,“你跑什么?”

秋升头没接话,握着弯刀的手在抖。

陈宴也不在意他答不答,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这群人,拍了拍马脖子。

“三千人,你带出来三千人。”陈宴偏了偏头,像是在算什么东西,“现在剩多少了?二十几个?”

“你他娘的……”秋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给你两条路。”陈宴抬起一根手指,“第一,下马,扔刀,跪下来。”

秋升头的嘴唇在哆嗦。

“第二呢?”他问。

陈宴把第二根手指也竖了起来,然后缓缓收回去,按在了得胜钩上那杆马槊的槊杆上。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将军!”身后一个亲卫跪了下来,把刀扔在了地上,“别打了,兄弟们不想死在这……”

“你给我站起来!”秋升头回头吼了一声。

但第二个人也跪了,第三个也跪了。

弯刀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地砸在草地上。

秋升头转回头,看着前面那个骑在黑马上的人。

陈宴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恨意,甚至没有轻蔑。

就是看着。

像猎人看着已经踩进套子里的猎物。

平静,耐心,不着急收网。

因为结果已经注定了。

秋升头打了二十年仗,杀过的人比这片草地上的草还多,但他从来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那种笃定。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局面的绝对掌控。

“你从一开始。”秋升头的喉头动了动,声音很轻,“就没打算让我走。”

“你觉得呢?”陈宴的回答简短到了极点。

弯刀从秋升头的手里滑落,砸在马脖子上弹了一下,落进了草丛里。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