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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厂长来了没有?”苏哲忽然问了一句。

靠门边坐着的一个精瘦老头站起来。京海远洋造船厂厂长赵永刚,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被海风刻得很深。

“来了。苏书记,您叫我来是——”

“你先说你的情况。”

赵永刚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干脆站着把苦水倒了个底朝天。

京海远洋造船厂有三座十万吨级船坞,全是前些年市里投钱建的。按设计产能,一年能交付六到八条大型船舶。但实际呢?去年只接到两条散货船的订单,利润薄得跟纸一样。高附加值的LNG运输船、大型集装箱船,技术门槛高,关键的薄膜型液货舱系统被法国GTT公司垄断了专利,三星和现代造船拿着人家的授权吃肉,京海连汤都喝不上。

“三座船坞空着两座半,坞壁上长的草比人还高。一千六百名工人放了大半年的长假,每个月光发基本工资就要掏八百多万。再这么下去,厂子撑不过明年。”赵永刚说完,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重新坐下。

两个产业,同时烂掉。

渔业完蛋了,十万人没饭吃。造船业半死不活,又是一千多号人的窟窿。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得厉害。几个分管副市长交换眼神,都没什么好主意。

苏哲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墙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京海海域地形图。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顺着海岸线一路向东滑动,划过近海的浅蓝,划过大陆架的深蓝,最后停在了外海那一片标注着“200米等深线”的区域。

深远海。

没有赤潮,没有污染。海水温度适宜,洋流稳定。那里有天然的鱼类生长条件,但传统的网箱养殖技术根本够不着那个距离——离岸一百多公里,水深超过两百米,普通渔船跑一趟光油费就得亏本。

渔业需要一个新的空间。造船业需要一种新的产品。

“粉笔。”苏哲伸出手。

林锐从旁边的白板架上摸了一根递过去。

苏哲转身,走到会议室正面的大黑板前。粉笔落下,白色的线条在黑色的表面上飞速勾勒。

他画了一个巨大的船体轮廓。长度标注:249米。宽度:45米。排水量标注了一个令所有人瞪大眼睛的数字:十万吨。

船体内部被分割成若干个巨大的舱室。苏哲在每个舱室里标注了功能——“养殖舱”“饲料加工舱”“鱼类初加工车间”“深海换水系统”“船员生活区”。

他收笔转身。

“不是在海里种鱼,是造一艘能在深海游弋的巨型养殖工船。船坞里闲着的吨位,拿来造这个。渔民不用在近海死磕了,上船,到深远海去养鱼。”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足足十秒。

吴明远第一个跳起来:“苏书记,这……全世界没有先例!十万吨级的养殖船?光是抗风浪就——”

“挪威有三万吨的。”苏哲打断他,“我们做十万吨的。”

赵永刚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的图。他的嘴唇在抖。这个在造船行业干了三十年的老工程师,太清楚那个图意味着什么——如果能造出来,那将是全球最大的养殖工船,没有之一。

但清楚归清楚,问题是真实的。

中国海洋大学的特聘教授、渔业养殖专家周维民被连夜从青岛请过来,他到会议室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看完黑板上的方案图,周教授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把他认为不可能的理由一条条列出来。

“苏书记,我做了三十年水产养殖研究。深远海环境和近海完全不同。第一,风浪。台风季节那片海域常年八到十级大风,普通船型扛不住。第二,换水。养殖舱的海水必须持续流通更新,在深海条件下实现大流量换水,泵组的功率和管路设计都是全新的课题。第三,鱼类应激反应。船体在海上有六个自由度的晃动,鱼群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下会产生应激,生长速度下降甚至大面积死亡。这三个问题,任何一个解决不了,这条船就是个废铁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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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专业。不留情面。

苏哲听完,没有反驳。他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电话。

“陈默,现在到市委三楼来一趟。对,现在。”

半小时后。

陈默穿着拖鞋和皱巴巴的T恤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他刚从超算中心爬出来。

苏哲指着黑板上的图:“看看这个。船体的动力定位和姿态控制,盘古系统能不能解决?”

陈默眯着眼看了半分钟。“养殖船?”

“对。十万吨级。要求在十二级风浪中保持舱内水体稳定,鱼群晃动幅度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陈默走到黑板前,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船体的长宽比。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赵永刚:“赵厂长,你们船坞里能装多大的全回转推进器?”

赵永刚报了个参数。

陈默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计算器。“四台全回转推进器,加上盘古系统的实时姿态补偿算法,理论上可以做到横摇角度控制在三度以内。但我需要至少两周时间做仿真建模。”

“一周。”苏哲拿起笔在便签上写字,“赵厂长,换水系统和船体结构设计同步启动。你带着船厂的总工,和周教授一起,一周之内出具完整的技术可行性报告。”

周维民张了张嘴,想说一周太仓促。苏哲的目光扫过来,他把话咽了回去。

凌晨四点散会。渔民代表们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

老李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三楼窗口。他听不懂会上那些什么“推进器”“姿态补偿”的名词,但他听懂了一句——上船,到深海去养鱼。

一周后。

苏哲的案头多了两份沉甸甸的文件。一份是技术可行性报告,结论是“技术难度极高,但理论可行”。另一份是预算报告。

赵永刚在扉页上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

三十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