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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病房,走廊里,让-吕克站在那里,点头致意。

“保护好他。”严飞说:“从现在起,他是美国最危险的人,因为他是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人。”

“而改变,”让-吕克低声说:“是最危险的。”

严飞没有回答,他走向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下降时,他闭上眼睛。

超级星期二结束了。

但逆转之夜,只是序章。

真正的逆转——如果可能的话——还在未来某个地方,等待被书写。

或者,永远无法被书写。

...........................

纽约,深瞳庆功宴,超级星期二后第三天。

宴会厅在哈德逊河畔的顶层玻璃穹顶下,三百六十度的城市夜景是这场胜利最奢华的背景板。香槟塔像水晶山一样闪耀,侍者端着鱼子酱和松露穿梭,弦乐团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

深瞳在全球的两百多名核心成员和盟友,有超过一半在场,但气氛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

严飞站在弧形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看着河对岸新泽西的点点灯火。

他身后三米处,安娜正低声向几位亚洲投资人介绍接下来的“合作机会”。十米外的吧台边,马库斯被一群华尔街银行家围着,讨论着“新能源市场的巨大潜力”。

莱昂缩在角落,明显不适应这种场合,米娅在努力把他从服务器的话题里拉出来。

“所以‘牧马人’系统的下一个版本可以预测地缘政治危机?”一个秃顶的对冲基金经理问,眼睛发亮。

“理论上可以,”莱昂推了推眼镜,“如果我们能获得更多央行的货币政策内幕数据……”

“莱昂,”米娅打断,微笑道:“今晚不聊工作。”

亨利·格罗特穿过人群走向严飞,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但眼里有忧虑。

“卡特琳·贝松到了。”他低声说:“带了四个人,都是欧洲委员会的,他们在那边。”他微微侧头示意宴会厅另一侧。

严飞顺着方向看去,卡特琳·贝松——深瞳欧洲金融网络负责人,四十五岁,穿着迪奥的黑色晚礼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正优雅地举杯与某人交谈,但她身边的四个男人站姿僵硬,表情严肃,与周围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要求会后与您单独谈话。”亨利说:“语气……不太友好。”

“意料之中。”严飞抿了一口酒,“欧洲派看着我们把资源和注意力全部倾注到美国,他们的地盘正在被自由灯塔蚕食,超级星期二的胜利对他们来说不是喜讯,是警告——警告他们正在失去组织内的话语权。”

“您打算怎么应对?”

“听她说。”严飞放下酒杯,“然后让她明白,要么跟上,要么离开。”

就在这时,音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中央小舞台——没有人安排致辞,但卡特琳走了上去,从乐队主唱手里接过麦克风。

“女士们先生们,”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宴会厅,“在这个庆祝的时刻,请允许我说几句。”

窃窃私语声响起,这不是计划中的环节。

严飞没有动,只是看着。

“我们刚刚见证了一场历史性的胜利。”卡特琳继续说,声音平稳,“我们在美国的盟友距离总统宝座只有一步之遥,这证明了深瞳的战略眼光和执行能力,值得庆祝。”

她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严飞身上。

“但我想提醒在座的每一位,尤其是那些在过去一年里把全部精力投入美国战场的同事们:深瞳的愿景从来不是控制某一个国家,我们的愿景是超越国家,建立一个新的全球秩序。”

人群中有人点头,主要是欧洲和亚洲面孔。

“然而在过去十八个月,”卡特琳的声音微微提高,“我们将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资源、百分之三十的核心人才、百分之四十的情报收集能力,集中在了美国;结果是:我们在东欧的能源项目被当地民族主义势力破坏,在非洲的矿业投资遭遇政变威胁,在亚洲的金融网络受到严密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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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调出平板,将数据投影到玻璃穹顶上——这是经过允许的,但时机明显是精心选择的。

“根据财务委员会的报告,我们在欧洲的运营预算被削减了百分之四十,导致三个关键情报站关闭,十二名资深分析员离职,在亚洲,我们被迫放弃了与两个主权基金的合作,因为无法提供足够的技术支持。”

数字在夜空中闪烁,像控诉。

“我想问,”卡特琳直视严飞,“当我们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越来越像一个……美利坚帝国的影子政府时,我们还是深瞳吗?还是说,我们正在变成我们誓言要对抗的那种怪物?”

宴会厅死寂,香槟杯停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在卡特琳和严飞之间来回。

安娜已经走到严飞身边,手放在腰间——那里有武器;马库斯也停止了交谈,表情凝重;莱昂完全呆住了,米娅拉着他往后退。

严飞慢慢走向舞台,他没有上台,而是站在舞台边缘,仰头看着卡特琳。

“卡特琳,”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的穿透寂静。

“你站在这里,穿着巴黎高级定制礼服,喝着勃艮第顶级红酒,用着我们提供的加密通讯设备,享受着深瞳带来的全球网络和保护——然后质疑我们为了维持这一切所必须做的事?”

卡特琳的脸色白了白,但站得笔直。

“我问你,”严飞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

“当自由灯塔在美国掌权,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们会利用美国的全球影响力,挤压我们在欧洲的生存空间;他们会通过北约施压我们的欧洲盟友;他们会用长臂管辖冻结我们在亚洲的资产;你以为我们可以在日内瓦的会议室里,用礼貌的外交辞令阻止他们?”

他走上舞台,从卡特琳手里拿过麦克风——这个动作很自然,但所有人都看懂了权力的转移。

“深瞳不是慈善组织,不是学术智库。”严飞面向所有人,“我们是战士,而战士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你要在敌人最强的地方击败他,否则他会在你最弱的地方杀死你。”

他看向卡特琳:“你说我们像怪物?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怪物:是那些用爱国主义的旗帜掩盖贪婪,用民主的口号粉饰掠夺,用自由的名义发动战争的人,他们坐在白宫、国会山、五角大楼里,已经吃掉了半个世界。”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而我们,坐在这里,喝着香槟,讨论着‘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卡特琳,坐在童话里对抗恶魔的人,结局只有一个:成为恶魔的午餐。”

他放下麦克风,走下舞台。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然后蔓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严飞不会改变方向。

卡特琳站在舞台上,孤立无援。她的四个同伴想上台,但被安娜的人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去路。

“欧洲的事务,”严飞在路过她时低声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谈,带上你所有的不满和替代方案,但如果你的方案只是‘撤退’和‘妥协’,那就不用来了。”

他离开宴会厅,没有回头。

................

深夜,严飞的顶层公寓。

严飞没有开灯,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不眠的城市,手里的威士忌已经见底,晚宴在他离开后迅速降温,据说卡特琳和她的团队半小时后就离场了。

手机震动,是安娜。

“卡特琳的人正在联系我们在欧洲的几位主要投资人,试图组织‘意见联盟’,需要干预吗?”

“不用。”严飞说:“让他们试,我要看看谁会动摇,谁会留下。”

“风险很大,如果欧洲派集体出走——”

“那就让他们走。”严飞打断,“深瞳不需要犹豫不决的盟友,我们需要的是知道为什么而战,并且愿意弄脏手的人。”

沉默!然后安娜说:“您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哪部分?”

“关于我们可能变成怪物。”

严飞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那些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金色的蛛网。

“安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因为我能做事,不问太多问题。”

“因为你有底线,但知道底线有时需要移动。”严飞说:“卡特琳的问题不是她有底线,是她想把底线画在永远不会弄脏手的地方,但在真实的世界里,那种地方不存在。”

他挂断电话,走向书房,打开最底层的保险柜,不是放文件的那个,是更小的、需要虹膜和声纹双重验证的那个。

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把老式的钥匙,一枚磨损的军牌,一个加密硬盘,还有……一个相框。

他拿出相框,照片是数码打印的,已经开始褪色,上面是年轻时的他——大概二十五六岁,头发更黑,脸上还没有现在的纹路。他身边站着一个亚洲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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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是上海的黄浦江,东方明珠塔还在建设中,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日期:2010.05.12。

严飞的手指轻轻拂过女人的脸,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这个相框锁在保险柜里,就像把那段记忆锁在心底最深处。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加密短信,来自一个八年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只有两个字:“恭喜。”

号码归属地:北京。

严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代价很大。”

几秒后,回复来了:“所有值得的事,代价都很大,她一直相信你会做到。”

“她还好吗?”

“老样子,还在教书,没结婚,有时问起你。”

严飞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想问更多,但知道不能,那段过去是他的软肋,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保护好她。”他最终回复。

“一直如此,你也是,黑暗要来了。”

对话结束,严飞把相框放回保险柜,锁上;他走到吧台,又倒了一杯威士忌,但这次没有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更深的那种——灵魂的磨损,他想起卡特琳的话:“我们正在变成我们誓言要对抗的那种怪物。”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从他把肖恩从蒙大拿带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跨过了某条线,不是法律上的线,是道德上的,人性上的。

但他安慰自己:至少他选的人,是想做好事的人,至少他建立的系统,比将要被取代的系统要好一点。

至少……他还有理由继续。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紧急通讯请求,来自伊莎贝拉。

“严先生,肖恩将军刚才接到匿名死亡威胁;具体内容是:超级星期二能操纵,大选日也能,但子弹不能,我们已经加强了安保,但……”

“但什么?”

“威胁不是来自自由灯塔的常规渠道,手法更……专业;像是职业杀手圈的口吻,我们怀疑他们雇佣了外部团队。”

严飞闭上眼睛,自由灯塔果然不会认输。

“启动‘堡垒协议’,肖恩接下来所有的公开行程,全部重新评估;所有工作人员进行二次背景审查,接触他的一切物品——食物、水、衣物、文件——全部预先检测。”

“明白,还有一件事……肖恩要求见您,他说‘需要谈谈底线问题’。”

严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肖恩看到了庆功宴上的分歧,感觉到了深瞳内部的裂痕,他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上了一条无法靠岸的船。

“安排明天下午。”严飞说:“在他安全的地方,不要外出。”

“好的。”

通话结束,严飞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烈火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走向卧室,但在门口停住,转身回到窗前。

城市依然灯火辉煌,在这片光芒之下,有多少阴谋在酝酿?有多少交易在达成?有多少人在这个夜晚做出改变命运的选择?

而他,站在这个顶层公寓里,手握巨大的权力,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也许这就是代价,也许想要改变世界的人,注定要独自走过最黑暗的路。

但至少,他对自己说,他还在往前走。

同一时间,弗吉尼亚州,蓝岭山脉深处,自由灯塔最高层安全屋。

会议室没有窗户,墙壁是隔音的铅板,空气循环系统独立过滤,长桌边坐着七个人——自由灯塔的最高决策层,“长老会”。

主位上是“山姆大叔”,真名罗伯特·凯勒,前中情局特别行动处副处长。六十五岁,灰发剪成军人式的平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灰色石子。

“超级星期二的结果分析。”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

“深瞳的技术团队比我们预估的强至少一个等级,他们不仅拦截了我们的渗透模块,还反向植入误导信息,让我们误判形势;同时,他们通过第三方黑客组织发布伪造证据,将舆论彻底扭转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