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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令狐嬗悠悠醒转之时,但觉头重脚轻,如坠云雾之中。

她挣扎着想要抬手揉一揉,却发觉双手被反缚在身后,绳索勒得极紧,腕上早已磨得生疼。再动双腿,亦是动弹不得,脚踝处同样被粗绳捆了个结实。

令狐嬗心中大惊,那残存昏沉时散了干净,一颗心“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如同擂鼓一般。

正慌乱间,一阵冷风从不知何处吹来,直灌入领口,凉飕飕地顺着脊背往下钻。那风又冷又硬,带着木料特有的潮湿气息,还夹杂着几分腐朽的霉味。

令狐嬗被这风一激,打了个寒颤,神志反倒清明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开始用眼睛四处摸索。

这一看,心下更惊。

但见自己身处一处极为空旷的所在,四周昏暗,只有远处几扇极大的落地格扇缝隙中透进些微光亮,那光极淡极薄,像是月光,又像是远处灯火的余晖,模模糊糊地在地上投下几片惨白。

借着这微弱的光,令狐嬗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四周竟全是孩子,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足有十来个,一个个皆是锦衣华服,此刻却狼狈不堪地背靠背聚拢在一处,像是一群受惊的雏鸟挤在一起取暖。

有的手脚被缚,蜷缩成一团,身子瑟瑟发抖,口中发出细微的呜咽;有的睁大了眼睛,四下张望,那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还有的闭着眼,面色惨白,也不知是吓晕过去了还是尚未醒来。

令狐嬗飞快地数了数,加上自己,不多不少,整整十八个。

这些孩子年岁不等,最大的瞧着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最小的……她目光扫过一个被捆在角落里的女娃,那女娃生得粉雕玉琢,穿着一身鹅黄小袄,外头罩着雪白的兔毛披风,瞧着不过四五岁模样,此刻正闭着眼,小脸皱成一团,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令狐嬗心头一紧,越看越是心惊,这些孩子,竟个个面熟!

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孩,不是户部王侍郎家的嫡长孙么?那个靠在柱子边面色惨白的女孩,不是礼部赵令史的幼女么?还有那个……

她一个个辨认过去,每认出一个人,心便往下沉一分。

这些都是长安城中最顶尖的勋贵、高官家的子女,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如今却被人一网打尽,悉数绑到了这不知名的鬼地方来!

正思忖间,忽听得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那是木制楼梯被人踩踏的声音,一声一声,由远及近,在这空旷的塔楼中回荡,格外刺耳。

令狐嬗心中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楼梯口处,几盏灯笼晃动,一行人鱼贯而上。

当先一人,正是那鲁坤丁。

他身后跟着三个黑衣女子,一个个身形矫健,面色冷峻,腰间皆悬着弯刀,那刀鞘上刻着诡异的花纹,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鲁坤丁走上楼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褐色的眼珠在昏黄的光线中如同琥珀,透着几分阴鸷,又透着几分玩味。

“诸位先生,小姐,”鲁坤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那官话依旧生硬,可那语调却出奇地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优雅,“在下法蒂玛商人鲁坤丁,也是阿萨辛派大长老。今将诸位邀请至此,并无恶意,只是想请你们的皇帝来此一叙。诸位不必害怕,只要你们听话,不哭不闹,在下保证,绝不会伤害你们一根毫毛。”

他说话时面带微笑,微微欠身,那姿态彬彬有礼,倒像是个殷勤的主人在招待贵客,若非众人手脚皆被捆着,还真要以为他是来请客赴宴的。

然而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个四五岁的男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孩子生得白白胖胖,穿着大红缎面的坎肩,此刻满脸泪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撕心裂肺:“我要阿娘!我要回家!呜呜呜——!”

这一哭不打紧,登时便传染了几个胆小的,又有两三个孩子跟着抽泣起来,一时间塔楼里哭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鲁坤丁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

他眉头微皱,冷哼一声。

那三个黑衣女子闻声而动,动作快如鬼魅。

其中一人大步上前,一把将那哭得最凶的男孩从人堆里拽了出来。那男孩吓得魂飞魄散,哭得更加厉害,声音尖锐刺耳。

黑衣女子二话不说,抡起巴掌便扇了过去,“啪!啪!”两记耳光,清脆响亮,打得那男孩半边脸肿了起来,哭声登时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紧接着,另一个黑衣女子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团成一团,狠狠塞进了那男孩嘴里。

男孩被堵得直翻白眼,呜呜咽咽地再也哭不出声来。

另外两个正在抽泣的孩子见了这阵势,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令狐嬗见此情景,气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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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出身名门,可骨子里却有股子刚烈劲儿,此刻见了这些蛮夷对稚童下手,哪里还忍得住?

“住手!”令狐嬗厉声喝道,“你们这些蛮夷,敢在我华夏土地上放肆!想死不成?!!”

她这一声喝骂,中气十足,气势凛然,倒把那三个黑衣女子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她。

鲁坤丁嗤笑出声,慢慢踱到令狐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玩味和讥诮。

“令狐小姐,”鲁坤丁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这人很没有礼貌。怎么能随便叫人蛮夷呢?在下虽非华夏人士,可对贵国文化向来仰慕,读过不少圣贤书,知道什么叫有教无类,什么叫四海之内皆兄弟。你这一口一个蛮夷,岂不是辜负了贵国圣人教诲?”

他顿了顿,弯下腰,凑近令狐嬗,那双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再者说,我劝你还是老实些。等你的皇帝情人来救你回去,这期间你若乖乖的,自然平安无事。可你若惹怒了在下……”

他直起身,摊开双手,那笑容越发灿烂,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知道的,蛮夷嘛,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你——!”令狐嬗气得面色铁青,胸腔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想骂却又骂不出来。

鲁坤丁却不理她,转身对那三个黑衣女子吩咐道:“给他们喂水。华夏的皇帝怕是要费些功夫才能找到这里来,别让他们渴死了。”

三个黑衣女子应了一声,从腰间解下水囊,挨个给孩子们喂水。

令狐嬗刚想再开口说什么,忽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她一愣,低头看去,却见身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仰着脸看她。小女孩拉着令狐嬗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别冲动。

令狐嬗心头一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目光扫过周围这十七个孩子,看着他们一个个惊恐万状却又强忍着不敢出声的模样,心中那股子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冲动。这些孩子还指望着她呢,她若是乱了方寸,这些孩子怎么办?

鲁坤丁见众人都喝完了水,便用波斯语对那三个黑衣女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语速极快,声音又轻,令狐嬗只听出几个音节,却完全听不懂意思。

鲁坤丁说完,那三个黑衣女子齐齐点头,右手抚胸,低声用波斯语齐呼:“忠诚、服从、自我牺牲!”

那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子狂热的劲儿,听得人心里发毛。

鲁坤丁满意地点点头,又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在陈妙登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踩着楼梯“吱呀吱呀”地下去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

塔楼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夜风从格扇缝隙中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渗人恐怖。

令狐嬗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将心中那股子慌乱压了下去,开始冷静地打量起四周来。

这一打量,她才发现,这地方异常开阔,少说也有两三丈见方,四周立窗四开,皆是落地格扇,糊着明纸,可那纸早已破败不堪,露出一个个窟窿,冷风便是从那里灌进来的。

放眼望去,透过那破洞,能看见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四面透风,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家具,连一把椅子一张桌子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木板墙壁和地板。地板上有厚厚的灰尘,踩上去便是一个脚印,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木料气味。

她抬起头,隐约能看见头顶有横梁和椽子,再往上,便是一片漆黑,看不清顶在哪里。

这地方很高,像是处在一座塔楼之中。

令狐嬗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塔楼?长安城的塔楼可不少,大慈恩塔、荐福寺塔、南塔、北塔、壶门塔……到底是哪一座?

她努力回忆着来时的情况,可当时她被迷晕了,人事不省,哪里知道被带到了何处?

她又侧耳倾听,隐约能听见远处有水流声,潺潺的,像是有一条河在不远处流淌。

临水?长安城临水的塔楼不下三十座……

她拼命地想,拼命地分析,可越是着急,脑子越是一片混沌。

令狐嬗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从未被人绑架过,从未需要在这种生死关头靠自己的力量脱困。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都有人保护,何曾需要自己动过脑子?

想到这里,令狐嬗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她努力了许久,除了“这是一座临水的塔楼”之外,再也分析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在夜风中飘荡,已是二更天了。

塔楼里的哭声渐渐小了,那些哭累了的孩子一个个睡了过去,只剩下偶尔几声抽泣在梦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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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黑衣女子坐在楼梯口,背靠着墙,起初还睁着眼四下张望,可到了后来,也渐渐撑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打起盹来。

令狐嬗哪里睡得着,她咬着嘴唇,强撑着,脑子却越来越迟钝,像是搅不动的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一个极低极轻的声音响起:“秀秀!秀秀!”

令狐嬗吓了一跳,猛地侧头看去。

只见离她不远的地方,一男孩正朝旁边的女孩低声说话。

那男孩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虽被捆着手脚,可那双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透着几分机灵劲儿,脸上竟还挂着一丝笑意,仿佛不是被绑票了,而是跟小伙伴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一般。

他察觉到令狐嬗的目光,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态可掬:“令狐姐姐!”

令狐嬗瞳孔猛地一缩:“你认识我?”

“韩国公是我祖父!”男孩压低声音,“我叫袁满!姐姐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令狐嬗听了这话,真是哭笑不得。

她看着袁满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倒是心性极佳,被绑架了还能笑得出来,还说要保护她。

可她一个大姑娘,被一个小毛孩说“保护”,怎么听怎么觉得荒谬。

令狐嬗只当这是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安慰之言,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这时,那一直闭目养神的女孩缓缓睁开了眼。

但见她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一张圆脸白白净净,瞧着倒有几分英气。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形,这女孩虽年幼,可那胳膊腿粗壮得不像话,鼓鼓囊囊的,像是练了多年的外家功夫。

她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锐利如刀,目光扫过之处,竟让人生出几分寒意。

“别叫我秀秀!”女孩瞪了袁满一眼,声音低沉,“我叫仇绣虎!”

袁满嘿嘿一笑,也不恼,压低声音道:“好好好,秀秀!你觉得这三个守卫,咱俩能给……”

他说着,下巴朝那三个打瞌睡的黑衣女子努了努,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在宗学里,就他们俩武功最高,他有信心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这三个守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仇绣虎还没开口,一旁一个最大的女孩却先说话了。

“小鬼头,你疯了吧?”那声音清脆,可语气却冷如冰刀,“你们俩就算能杀了这三个守卫,可我们怎么办?这么多人,手脚都被捆着,你怎么带我们走?你怎么知道下面还有没有人?”

令狐嬗循声望去,不由得一愣。

那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生得异常妖媚。

但见她眉如峰峦挺秀,目似皓月含烟,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之间,狡黠、阴鸷、灵动竟同时藏于其中,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美,既让人想亲近,又让人心底发寒。

她鼻梁高挺,唇若涂朱,下颌尖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泛着淡淡的荧光。

女孩虽被捆着手脚,可斜斜靠在柱子上,那姿态慵懒而从容,仿佛不是阶下囚,而是躺在自家软榻上乘凉的千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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