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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落,剑鸣。

那柄“丹青”长剑钉在青石板中,剑身两面光华流转未歇,赤红如血的一面映着秋阳,竟似有晚霞在剑刃上燃烧;青绿如春水的一面则泛着冷冽寒光,仿佛能将八百里的洞庭烟波都敛入其中。

码头上死寂片刻。

随即,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长街尽头,一道月白身影踏着秋风徐步而来。

来人约莫双十年纪,身量高挑,几与澹台灵官不相上下。一袭月白长衫并非寻常儒服制式,而是交领右衽的宽袍,袖口足有三尺,行路时垂落如云霭翻卷。

她未戴冠,只用一根象牙簪子将青丝松松绾成堕马髻,余发披散肩背,发梢在风中轻扬。

最奇的是那张脸,剑眉斜飞,眸寒似冰,整张脸孔美得惊心动魄,却无半分柔媚之气,反有种矜骄自贵的端肃凛然。

尤其那一双眼眸,顾盼间光华璀璨,如寒星坠海,深邃得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此刻她正微微抬着下颌,目光从码头上扫过,从妃渟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杨炯脸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又恢复成睥睨天下的漠然。

不是郑秋还是哪个?

郑秋走得很慢,行至丹青剑前五步,驻足。

她先是瞥了眼仍钉在石板中的长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后看向妃渟,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妃渟,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不听人言。”

四字落下,码头上寒意骤生。

妃渟虽闭目,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

她手中“隙月”剑轻轻一颤,发出低低的嗡鸣,似是遇见了故敌,又似是警惕。

“郑秋?!”妃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凝重,“你也要为虎作伥?”

郑秋不答,反而转身看向杨炯。

杨炯此刻正揉着被剑气刮得生疼的脖颈,见她望来,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宝儿?!你……你吃大力丸了?!啥时候成顶尖高手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码头上原本肃杀的气氛,硬是被他这一嗓子搅得七零八落。

郑秋那张端肃的脸孔终于绷不住了,白了杨炯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嗔怪,三分无奈,还有四分藏得极深的纵容。

她轻哼一声,抬手将地上长剑拔出,柔声解释:“这剑是孟夫子佩剑‘丹青’。”

郑秋手腕一抖,剑身光华内敛,恢复成古朴模样,“当年他跟朱夫子‘三四之争’,本来就不对付,大概是几千年前那口气还没出吧。”

杨炯听得两眼放光,一个箭步蹿到郑秋身边,伸手就要摸那剑:“杕韵!你好东西真多,这剑有来头,可别弄坏了,以后给儿子当传家宝!”

说着,他一把将“丹青”剑从郑秋手中“夺”过来,捧在手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郑秋哭笑不得,压低声音道:“这是我娘花大价钱收的,我偷拿出来的!”

“啊?那……”杨炯挑了挑眉,一脸坏笑。

郑秋何等聪明,哪里不知道杨炯所想,当即严词拒绝:“你别打歪主意!我娘要知道我跟你合伙算计她,不得扒了我的皮!”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杨炯大义凛然,“什么叫算计?这叫物尽其用,好东西不给自己外孙难道放仓库吃灰不成?”

“哪来的外孙?!”郑秋脸一红,瞪了他一眼。

杨炯听了,轻哼一声,一脸认真:“娘子,咱得抓紧了!”

“要死呀你!”郑秋推开杨炯凑过来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

正说话间,妃渟已缓缓调匀气息。

她虽闭目,耳朵却微微动了动,沉声道:“郑秋。你身为天下第一女夫子,学贯古今,博通经史,本当为天下表率,匡扶正道。今日却要做那鱼肉百姓之人,为虎作伥之辈吗?”

这话说得极重,字字如刀。

郑秋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出来。

她转过身,将杨炯挡在身后,下颌微微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妃渟。

“听说你花了十年游历天下?”郑秋开口,声音清越如磬。

“知道还问?”妃渟语气转冷。

郑秋眼眸一凝,那笑意倏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锐气:“那就游历出来个甘做他人棋子,师心自用,祸乱天下蠢人吗?”

“蠢人”二字落下,码头上气氛陡然紧绷。

妃渟沉默良久。

秋风从湖面吹来,卷起满地落叶,在二人之间打着旋儿。远处洞庭烟波浩渺,有渔歌隐约传来,与码头的肃杀格格不入。

良久,妃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人性本恶。我去年在湘西边境所见,便是朱夫子言之铁证。”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声音渐次转冷:“那处有个临水镇,因靠漕运成了商贾聚集之地,家家户户皆以逐利为业。我去时正值腊月,镇上张灯结彩,商铺林立,看似繁华。”

“可就在镇口,我亲见三个稚童,最大的不过七岁,最小的才五岁,正围着一个卖糖人的老翁抢夺。那老翁腿脚不便,被推倒在泥水里,糖人撒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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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孩子非但不怯,反倒互相争抢踩踏,甚至为了最后一块麦芽糖,生生扯断了另一个孩子的发髻,抓得对方满脸是血!”

妃渟说到此处,胸口微微起伏。她虽闭目,眼眶周围那玉色光华却炽烈了几分,仿佛要将满腔义愤都倾泻出来:

“你道这是为何?后来我才知,那镇上的商户为了多赚几分银钱,竟教孩童‘能抢便是本事’‘弱肉强食方为生存’。

连私塾先生都被商户们收买,授课时只讲‘货殖之术’,不提‘仁义礼智’。

那些孩子生下来本是一张白纸,却因逐利之风浸染,才三岁便知哭闹着要金钗银镯,五岁便会设局欺骗路人。”

妃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朱子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这‘伪’便是礼法约束。如今商户弃礼逐利,纵容人心中的贪念恶根疯长,这天下不乱何待?”

这番话掷地有声,码头上鸦雀无声。

郑秋听了,却只是轻轻摇头。

她将丹青长剑反手负在背后,月白长衫在秋风里飘飘若举,那双秋水眸子直视妃渟,声音温润有力:“妃渟,你所见之惨状,我信是真的。但你错把环境之恶,归罪于人性本恶。”

“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那三个稚童争抢糖人时,你可曾细观其心?可曾感受到其惶惑、不安?可曾见他们抢到糖人后,是否有片刻的茫然?”

妃渟一怔,下意识回想。她闭目“看”世界,靠的是心气感应,对气机变化尤为敏锐。

此刻细想,当时那三个孩子气机驳杂,确有慌乱、犹豫之象。

“那不过是孩童一时怯懦,算不得什么恻隐!”妃渟强自辩道。

“非也。”郑秋摇头,“那便是善根未泯。湘西边境商贾聚集,却无官府设礼法以正风气,无乡贤传教化以导人心。商户逐利本无错,错在‘失道’。”

她顿了顿,声音转沉:“《大学》有云:‘财聚民散,财散民聚’。真正的商道当是‘义利兼顾’,而非纵容贪念。

你若见那老翁跌倒时,有商户上前扶起,有孩童递上干净帕子,便不会说商业祸乱人心了。”

“强词夺理!”妃渟冷笑,“我游历蜀地时,见富户为囤积粮食抬价,百姓饿殍遍野,孩童易子而食。这难道也是环境之过?”

她手中“隙月”剑轻轻一颤,玉色光华流转:“朱子云:‘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

人性中的恶,恰是因商业逐利而被无限放大。若不以礼法严苛约束,任其自由经商,只会让‘人心不古’成定局。届时盗跖横行,天下分崩离析,这便是你要的太平盛世么?!”

最后一句,声如雷霆,震得码头上青石板嗡嗡作响。

郑秋闻言,非但不恼,反倒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轻声反问:“那你可知,上古之时,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这难道不是商道本真?”

郑秋上前一步,月白长衫无风自动:“商之为祸,非商之过,乃人之失德、法之不彰也。

昔年孔子过卫,见民风淳朴,弟子问其故,孔子曰:‘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

你所见孩童之恶,是商户失义、官府失责,而非人性本恶。”

说到此处,郑秋眸光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坚定:

“我曾在鲁地见一孤儿,被商户收养。那商户教他‘以诚待人,以信经商’,孩童每日帮着看店,遇老弱病残便主动让利,甚至将自家粮食分给饥民。

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人性本善,如草木之向阳,纵有风雨摧折,只要有礼法教化滋养,自会茁壮成长。”

她直视妃渟,一字一顿:“你只见逐利之商祸乱人心,却不见守道之商济世安民。怎能因少数之恶,便否定人性向善之本质,禁绝商业之利?”

这番话引经据典,字字铿锵。

码头上围观百姓虽听不懂那些经典,却也能感受到其中浩然正气,不禁纷纷点头。

妃渟闻言,胸口起伏更甚。她手中“隙月”剑光华明灭不定,似是在呼应她心绪的波动。

半晌,才憋出一句:“鲁地多儒者教化,自然不同!天下之大,如鲁地者几何?

朱子言:‘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

若无严苛礼法约束商贾,仅凭人性那点虚无缥缈的善根,如何抵得住商业逐利的诱惑?”

“非也。”郑秋摇头,眸光清亮如镜,“妃渟,你我皆读圣贤书。孟子言:‘仁,人心也;义,人路也’。

礼法是‘人路’,而非‘人心’之本。人心向善,如水流就下,纵有泥沙阻隔,终究挡不住其归海之势。”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商业并非洪水猛兽。若以仁为根、以义为纲,便能利民富国;若弃仁舍义,纵无商业,也会有盗寇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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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之争,非禁商与纵商之争,乃‘以法束恶’与‘以教扬善’之争。人性本善,需教化滋养;人性有私,需礼法规范。二者相辅相成,而非偏废其一。”

这话说得透彻,连杨炯都忍不住拊掌:“娘子说得好!”

妃渟闻言,却只是冷笑一声。她重新握紧“隙月”剑,周身气机再度攀升。

那闭目的脸庞转向郑秋方向,一字一顿:“巧言令色!你且等着,待这天下逐利之风遍及乡野,孩童皆知钻营取巧,便知我今日所言非虚!”

郑秋眼眉上挑,丹青长剑横在身前,轻声道:“我不需要等。我与夫君读圣贤书,行诸王道。我们是践行者,是建设者,不是空谈者,亦不是师心自用之辈、顽固不化之徒!”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我夫君常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深以为然。你若仍固执己见,我也可代孟夫子以剑相问,也未尝不可!”

声落,丹青长剑赤红与青绿两色光华交织流转,将码头映得光怪陆离。

剑身嗡鸣如龙吟,与妃渟手中“隙月”的玉色光华遥相对峙,竟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娘子大仁!”杨炯高呼,却忍不住凑到郑秋耳边,压低声音道,“宝儿,咱们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算了吧?这女人魔怔了,让官官教训一下就是了!”

“官官?”郑秋抬眸,看了眼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澹台灵官,又盯着杨炯看了半晌,突然眸光一冷,“你要做道君皇帝?”

“啊?这从何说来?!”杨炯哭笑不得。

“家里有了梧桐还不行?又招惹一个?”郑秋银牙咬碎,月白长衫无风自动,“用不用我再给你网罗几个尼姑,让你做‘三教合一’的‘千古圣君’?”

杨炯连连摆手,小声嘀咕:“一见尼姑,逢赌必输……”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郑秋抬起长剑,作势要砍,“若是让你逢赌必赢,你是不是得在家建个尼姑院呀!”

“娘子饶命!”杨炯撒腿就跑,一个闪身躲到澹台灵官身后,陪笑讨好,“好杕韵,我开玩笑的!我真不喜欢尼姑!真的,我对天发誓!”

澹台灵官有些懵。

她看着眼前这发怒的女子,又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杨炯,下意识开口:“他没说假话。合修的时候,他喜欢摸我头发。他不喜欢没头发的。”

郑秋:“?”

杨炯一听这话,脸都绿了,赶忙捂住澹台灵官的嘴,笑着解释:“是相偕论道!论道嘛,你知道的,难免会说到一些内丹修炼啥的……”

郑秋转头,凝视澹台灵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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