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根源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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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着的人走进倒着的世界。”
“重力是反的。”
“方向是反的。”
“规则是反的。”
它顿了顿。
“如果不学会倒着活。”
“就会一直往上走。”
“走到头。”
“摔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倒悬的房屋。
看着那些头朝下的人。
看着那条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的、他每走一步都感觉在往上爬的、空无一物的路。
很久很久。
他开口。
“那就倒着活。”
他转过身。
头朝下。
脚朝上。
悬浮在空气中。
苏慕云愣住了。
“主上——”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头顶着空气。
一步一步。
往村子深处走去。
苏慕云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个头朝下、脚朝上、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身影。
她握紧战矛。
三息。
她也倒过来。
头朝下。
脚朝上。
跟上去。
冯戈培闭上眼。
它把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握紧。
然后它也倒过来。
头朝下。
脚朝上。
跟上去。
渊渟握着引魂杖。
杖头魂珠的光芒在倒过来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收进来的亡魂在光芒里剧烈翻涌。
像在适应。
像在记住。
像在告诉她:
这条路,它们走过。
渊渟睁开眼睛。
她也倒过来。
头朝下。
脚朝上。
跟上去。
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同时亮起。
十二道银白微光同时从眼眶里流出来。
它们没有倒过来。
它们本来就是鬼族。
鬼族不需要方向。
它们只是飘着。
跟在母上身后。
走进那些倒悬的房屋之间。
走进那条头朝下的路。
走进这个一切都在反着的村子。
倒过来的世界,和正着看完全不同。
柳林用头顶着空气。
每挪一步,他都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不是沉。
是往上飘。
但他的感觉告诉他,他在往下。
苏慕云跟在他身后。
她的战矛现在也在倒着握。
矛尖朝上。
指着那些倒悬的屋顶。
冯戈培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在空气中虚划着轨迹。
它说:
“主上。”
柳林没有回头——在倒着的世界里,回头需要转过身,很麻烦。
他只是用头顶着空气,停下。
冯戈培说: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反的。”
“我们觉得往上走,其实是往下走。”
“我们觉得往下走,其实是往上走。”
“如果想走到村子最深处,就要——”
它顿了顿。
柳林替它说:
“就要觉得我们在往反方向走。”
冯戈培说:
“是。”
柳林沉默。
三息。
他转过身。
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苏慕云愣了一下。
但她没有问。
她也转过身。
跟上去。
她们走了三十步。
前方不再是来时的村口。
是一座祠堂。
倒悬的祠堂。
地基朝上。
屋顶朝下。
戳进雾里。
祠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的字也是倒的。
柳林倒着看。
看了很久。
他认出来了。
归乡祠。
归来的归。
故乡的乡。
祠堂的祠。
他站在祠堂门口。
门是关着的。
门板上刻着两行字。
也是倒的。
柳林把这两行字倒着念出来。
第一行:
入此门者,忘前尘。
第二行:
出此门者,忘归途。
苏慕云在他身后。
她念着这两行字。
“忘前尘……忘归途……”
她顿了顿。
“那进去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柳林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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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伸出手。
推开那扇门。
门后不是祠堂。
是一片白。
比雾更白的白。
像把时间本身烧成灰烬洒在里面的白。
柳林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片白。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白里终于有动静了。
不是走出来的动静。
是浮出来的。
一个人影从白的最深处缓缓浮现。
不是走。
是浮。
像溺水者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那人影浮到白与门的交界处。
停下。
柳林看清了。
那是一个老人。
很老了。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干旱了三千年的河床。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只剩两条细细的缝。
老到他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他站着。
不是倒着站。
是正着站。
和柳林一样。
头朝上。
脚朝下。
柳林看着这个老人。
老人也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老人开口。
他的声音像两片干枯的树皮相互摩擦。
“你终于来了。”
柳林没有说话。
老人说:
“我等了你很久。”
柳林说:
“等我做什么。”
老人说:
“等你来倒着活一次。”
柳林沉默。
老人说:
“你知道这个村子为什么是倒的吗。”
柳林说:
“不知道。”
老人说:
“因为死过一次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
“活着的那些事。”
“都是反的。”
柳林看着他。
老人说:
“你以为你往前走。”
“其实你在往回走。”
“你以为你得到了。”
“其实你在失去。”
“你以为你在活着。”
“其实你早就死了。”
他指着柳林。
“你死了三万次。”
“每一次轮回都在往前。”
“但每一次轮回都在往回。”
“走到今天。”
“你以为你在往前走。”
“其实你在——”
他顿住。
没有说下去。
柳林替他说:
“往回走。”
老人点了点头。
柳林说:
“那我该怎么走。”
老人说:
“倒着走。”
柳林说:
“像你们一样。”
老人说:
“像我们一样。”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试过了。”
老人说:
“你只是倒过来了。”
“你没有倒着活。”
柳林说:
“有什么区别。”
老人说:
“倒过来,是姿势。”
“倒着活,是——”
他顿了顿。
“是把你以为对的东西,全部翻过来。”
柳林等着他说下去。
老人说:
“你觉得对的,其实是错的。”
“你觉得错的,其实是对的。”
“你觉得该等的,其实不该等。”
“你觉得不该等的,其实等了三万年。”
他看着柳林。
“你觉得你爱她们。”
“但你真的爱吗。”
柳林的眉头微微皱起。
老人说:
“你爱阿苔。”
“但你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
“你爱苏慕云。”
“但你让她等了三万年。”
“你爱红药。”
“但你让她等了八十年。”
“你爱她们。”
“但你让她们一直在等。”
他顿了顿。
“这就是倒着看的世界。”
“你觉得是爱。”
“其实是等。”
柳林没有说话。
老人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急。
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棵枯了三万年的老树。
等着风来吹它。
等着人来砍它。
等着有人问他一句:
你是谁。
很久很久。
柳林开口。
“你是谁。”
老人笑了。
那笑容在他干裂的脸上绽开,像干旱三千年的河床终于迎来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