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副面孔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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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替骨鳞给它弟弟上坟。
鳞族族长低下头。
它没有说谢谢。
但它从此每天清晨都会去那棵树下坐一会儿。
浇浇水,除除草。
树一直没有发芽。
但它也没有死。
柳林心狠手辣的名声,就这样在灯城地下势力里传开了。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传。
是另一种。
有人说他记性太好,欠他的东西三年后还能找回来。
有人说他下手太准,打人专打旧伤,打了还让人查不出是谁打的。
有人说他背后有人,那个经常靠在酒馆门口喝茶的红衣女人,腰间的刀见过血。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
铁山听了这话,深以为然。
它拍着熊掌说:
“老子早说了,那小子不是人。”
“人是打不过人的。”
“只有不是人的东西,才能打得过人。”
没人知道铁山这句话到底在夸柳林还是在骂柳林。
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归途酒馆从“可以惹”的名单上划掉了。
柳林知道自己有了“心狠手辣”的名声。
他不在意。
他晚上该出门还是出门,该谈判还是谈判,该“打三个”还是“打三个”。
只是每次出门前,都会跟阿苔说一声。
“我出去一下。”
阿苔说:
“多久。”
柳林说:
“一个时辰。”
阿苔说:
“一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说:
“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
走进夜色。
瘦子看着这一幕。
他小声对胖子说:
“你有没有觉得,柳大哥晚上出门,越来越像汇报行踪了。”
胖子说:
“嗯。”
瘦子说:
“而且他每次都说一个时辰,回来都是一个时辰零一刻。”
胖子说:
“嗯。”
瘦子说:
“你说他是真的算不准时间,还是故意的?”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故意的。”
瘦子愣了一下。
“为什么故意?”
胖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洗碗。
瘦子想了半天。
他忽然懂了。
柳大哥不是算不准时间。
他是想让阿苔姐等他。
然后回来的时候,看见阿苔姐站在门口。
他就可以说:
“超时了。”
阿苔姐会说:
“知道。”
然后侧身让他进去。
瘦子低下头。
他把柜台擦得锃亮。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说柳大哥“心狠手辣”了。
心狠手辣的人,不会故意超时一刻钟。
柳林和越来越多族群的交集,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傍晚,酒馆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是独眼巨人,不是鳞族,不是羽族,不是石族,不是铁旗帮,不是任何一个柳林已经打过交道的种族。
是一只獾。
准确地说,是穴居獾族。
这种种族在灯城极其罕见。它们生性胆小,不善争斗,靠挖地洞采集块茎为生。诸天万界大战的时候,它们整个族群流落到域外,在灯城西边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坡下挖了迷宫般的地道,一躲就是八百年。
八百年来,它们几乎不与任何外族来往。
以至于大部分灯城居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种族存在。
这只穴居獾出现在酒馆门口的时候,瘦子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它很小。
站起来不到柳林膝盖高。
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两只圆耳朵警惕地竖着,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
它身上裹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布角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它站在门槛边。
不敢进来。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
他走到门口。
蹲下身。
一人一獾,视线齐平。
穴居獾的小眼睛瞪得更圆了。
它往后缩了半步。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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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三息。
穴居獾不缩了。
它鼓起勇气。
用那种又尖又细的、像雏鸟叫的声音说:
“请、请问……”
柳林说:
“嗯。”
穴居獾说:
“这里……可以喝水吗?”
柳林说:
“可以。”
穴居獾愣了一下。
它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
它又问:
“多、多少钱?”
柳林说:
“白开水不要钱。”
穴居獾的圆耳朵抖了一下。
它犹豫了很久。
然后它迈开小短腿。
跨过门槛。
走了进来。
柳林把它领到靠墙最小的那桌。
那里有一张矮凳,是平时给噬金鼠吱吱准备的高脚凳——太高了,穴居獾爬不上去。
柳林把矮凳抽走。
直接从后厨搬了一只倒扣的木盆。
放在桌边。
“坐这里。”
穴居獾受宠若惊。
它爬上木盆。
坐好。
两只前爪规规矩矩摆在桌沿。
柳林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它面前。
穴居獾低头看着这碗水。
它没有喝。
它抬起头。
黑豆似的小眼睛里,忽然涌出两包液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穴居獾说:
“我、我爷爷说……”
它顿了顿。
“爷爷说,他小时候,诸天万界还有我们族群的聚居地。”
“那时候我们不住地洞,住草原。”
“草原上有河。”
“河里的水,就是这样清的。”
它低下头。
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我从来没见过草原。”
“也没见过河。”
“爷爷说,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我不懂,风怎么是绿的。”
它轻轻说:
“现在我懂了。”
“风不是绿的。”
“是草的影子。”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
又端了一碗水。
放在穴居獾面前。
两碗。
穴居獾看着这两碗水。
它把第一碗捧起来。
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它放下碗。
把第二碗小心翼翼地倒进随身带的小竹筒里。
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
它跳下木盆。
朝柳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
柳林说:
“明天还来吗。”
穴居獾愣了一下。
它说:
“可、可以吗?”
柳林说:
“酒馆每天都开。”
穴居獾的圆耳朵又抖了一下。
它用力点头。
“来。”
它说。
“明天还来。”
它转过身。
小短腿迈得飞快。
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瘦子目睹了全程。
他凑过来。
“柳大哥,那是什么种族?”
柳林说:
“穴居獾。”
瘦子说:
“它们住哪儿?”
柳林说:
“西边土坡。”
瘦子说:
“那儿不是荒地吗?”
柳林说:
“地下有地道。”
瘦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它们好像……很穷。”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穴居獾用过的那只碗收走。
洗了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不是最上层。
是最下层。
最低、最稳、最容易拿到的那层。
瘦子看着那只碗。
他忽然说:
“柳大哥。”
“嗯。”
“你记得住它的名字吗?”
柳林想了想。
它没有说名字。
瘦子说:
“那它明天再来,你怎么叫它?”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它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瘦子没有再问。
第二天,穴居獾果然又来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它每天傍晚来,点一碗白开水,喝完,再装一竹筒带走。
有时候它带来一些东西。
一小把干瘪的野果。
几块自己晒的块茎干。
一小包据说是“草原风味”的香料——柳林闻了一下,没闻出草原味,只闻到土腥味。
他把这些礼物收下。
放在灶台边。
和鳞片、茶叶、咸菜放在一起。
陶罐已经满了。
他又腾出一只新陶罐。
瘦子说:
“柳大哥,你这灶台快成杂货铺了。”
柳林说:
“嗯。”
瘦子说:
“这些东西又不值钱,留着干嘛?”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它们觉得值钱。”
瘦子愣了一下。
他看着柳林把那一小把干瘪的野果仔细摆进陶罐,一颗一颗,像摆什么贵重法器。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家里穷。
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肉。
有一年除夕,爹不知道怎么弄来半只鸡。
炖了一锅汤。
他喝了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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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离家出走,在外面混了十几年。
混成了灯城这间破酒馆的跑堂。
他很久没想起那半只鸡了。
他低下头。
把柜台擦得更亮了一些。
穴居獾来了半个月后,有一天带来了另一只穴居獾。
比它更小。
圆耳朵还没长硬,软塌塌垂在脑袋两侧。
小黑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这是我弟弟。”
第一只穴居獾说。
它现在不那么结巴了。
“它也想来看看。”
柳林蹲下身。
看着那只小穴居獾。
小穴居獾缩在哥哥身后,露出半张脸。
柳林说:
“喝水吗?”
小穴居獾没说话。
但它点了点头。
柳林端来一碗白开水。
放在小穴居獾面前。
小穴居獾低头看着这碗水。
它伸出小舌头。
舔了一下。
又舔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
小黑眼睛亮晶晶的。
“哥,这就是你说的河的味道吗?”
第一只穴居獾用力点头。
“嗯。”
“这就是河的味道。”
小穴居獾又舔了一口。
它说:
“河的味道……像天空。”
第一只穴居獾愣了一下。
“天空是什么味道?”
小穴居獾想了想。
“就是没有味道的味道。”
它顿了顿。
“但喝了,心里会亮。”
第一只穴居獾没有说话。
它也低下头。
喝了一口水。
瘦子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这两只小小的、灰扑扑的穴居獾,并排坐在倒扣的木盆边,低头喝着白开水。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
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然后他转身,对胖子说:
“胖子,今晚多烧点水。”
胖子说:
“为什么。”
瘦子说:
“因为明天可能还会来新的。”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
穴居獾来了一个月后,带来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不是它的亲戚。
是族里的幼崽。
第一只穴居獾——柳林现在知道它叫阿灰——成了族里的“饮水大使”。
它每天傍晚带着三五只幼崽,浩浩荡荡穿过灯城西边的荒地,来到归途酒馆。
柳林在门口摆了一排倒扣的木盆。
幼崽们规规矩矩坐好。
阿苔端水。
瘦子分碗。
胖子添柴。
红药靠在门框上,一边喝茶一边数数。
“一、二、三、四、五……”
“今天多了两只。”
阿灰有点不好意思。
“族、族长说,别的幼崽也想来尝尝河的味道……”
红药说:
“那就来。”
她顿了顿。
“反正水是免费的。”
阿灰的圆耳朵竖起来。
“真、真的可以吗?”
红药没有回答。
她只是喝了一口茶。
阿灰看着她的侧脸。
它忽然觉得,这个穿红衣服的姑姑,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它以前听族人说,酒馆门口有个红衣女人,腰间有刀,眼神很冷。
但它现在发现,她的茶碗里,泡的是白开水。
不是茶。
归途也发现了。
它趴在后院柴房的窗台上,幽蓝的眼瞳望着红药手里那碗白开水。
父神。
柳林在心里应了一声。
归途说:
红药姑姑喝的不是茶。
柳林说:
嗯。
归途说:
那她为什么要叫红药茶。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归途说:
等谁。
柳林说:
等她等过的人。
归途没有听懂。
但它没有再问。
它只是看着红药把那碗白开水一口一口喝完。
她放下碗。
嘴角微微扬起。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夏天,她第一次把一包茶叶放在这间酒馆柜台上那样。
归途忽然懂了。
红药姑姑不是在喝茶。
她是在喝那包茶叶剩下的味道。
那个人走了。
茶叶喝完了。
但味道还在。
归途低下头。
它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细细的弧线。
像笑。
穴居獾成了归途酒馆的常客之后,柳林和越来越多族群的交集,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首先是穴居獾的邻居。
灯城西边那片土坡,不止住着穴居獾。
还住着一种柳林从未见过的种族。
它们叫蚯行族。
不是蚯蚓。
是另一种。
它们没有脚。
也没有手。
整个身体是一根细长的、柔软的、淡红色的管状物。
靠肌肉收缩蠕动前进。
它们住在地底最深处。
吃泥土里的腐殖质维生。
穴居獾挖地道的时候偶尔会挖到它们。
两族相安无事八百年。
穴居獾族长听说阿灰每天带幼崽去一家“免费喝水”的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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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犹豫了很久。
然后它派了一只最老的穴居獾,作为使者,去蚯行族的地盘。
使者蠕动了三天三夜。
终于在地底三十丈深处找到了蚯行族的聚居地。
它传达穴居獾族长的话:
地上有一间酒馆。
水不要钱。
你们要不要去喝?
蚯行族族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活了八百年。
从来没有去过地面。
它甚至不知道地面是什么样子。
但它听过族里最老的老人说,很久很久以前,蚯行族还生活在诸天万界的土壤里。
那里的土是软的,湿的,充满生命的气息。
不是域外这种干结的、贫瘠的、死寂的硬块。
老人说,那种土,叫故乡。
蚯行族族长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淡红色的、纤细柔软的身体。
它说:
“去。”
于是柳林在某天傍晚,看见了酒馆门口蠕动着的、密密麻麻、淡红色的蚯行族。
瘦子的脸色当场白了。
他倒不是害怕。
他是——密集恐惧。
胖子面无表情地把他拖到后厨,按在板凳上,灌了三碗白开水。
瘦子的脸色才缓过来。
柳林蹲在门口。
他看着这群没有手、没有脚、甚至没有脸的生物。
他问:
“你们怎么喝水?”
蚯行族族长从队伍最前端蠕动出来。
它仰起身体。
用身体前端轻轻点了点柳林脚边那碗水的边缘。
然后它把那一整碗水——
吸了进去。
是的。
吸。
像一根吸管。
碗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三息。
空了。
蚯行族族长放下身体。
它似乎在回味。
很久很久。
它说:
“这是……故乡的味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又端了一碗水。
放在它面前。
蚯行族族长没有喝。
它只是把这碗水一点一点,分给身后那些瘦小的、年轻的、从未离开过地底的族人。
每只蚯行族分到一小口。
它们仰起身体。
喝下那口白开水。
然后它们低下头。
身体前端贴着地面。
很久没有蠕动。
柳林不知道它们是在哭还是在沉默。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灯城西边那片荒芜的土坡下,开始流传一个传说。
地面上有一间酒馆。
水不要钱。
有河的味道。
有故乡的味道。
有天空的味道。
柳林的酒馆,就这样成了灯城最奇特的万族集散地。
不是那种约定俗成的集会场所。
是另一种。
没有组织。
没有章程。
没有议程。
只是每天傍晚,会有不同种族的生灵从四面八方走来。
鳞族从暗河来。
羽族从矿区来。
石族从地底迷宫来。
铁旗帮从西区来。
穴居獾从土坡来。
蚯行族从地底三十丈深处蠕动来。
它们挤在这间不到三十坪的破酒馆里。
有的坐着。
有的站着。
有的飘着。
有的躺着(蚯行族)。
它们喝白开水。
喝红药茶。
喝那坛还没酿好的“预定酒”。
它们不说话。
或者说话。
有的说今天的矿石行情。
有的说暗河的水质又好了半成。
有的说自己修了八百年的机关鸟还是没修好。
有的说族里新出生的幼崽,第一声叫的不是妈,是“水”。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听着这些嘈杂的、琐碎的、毫无意义的闲话。
他把擦好的碗一只一只摆上碗架。
阿苔站在他身边。
她也在听。
红药靠在门框上。
她把喝完的白开水碗递给胖子,胖子接过去,洗三遍,擦干,摆碗架。
石十八的机关鸟今天又多了两道划痕。
但它不在乎了。
它把它父亲留下的这只残破遗物放在桌上。
八条手臂一起摊开。
它说:
“再来碗茶。”
归途趴在后院柴房的窗台上。
它数着酒馆里的人头(以及非人头)。
鳞族:十七。
羽族:九。
石族:五。
铁旗帮:三。
穴居獾:十一。
蚯行族:二十三。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第一次来的、怯生生蹲在门槛边不敢进来的。
归途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
父神。
嗯。
今天客人比昨天多。
柳林没有抬头。
他问:
多多少。
归途说:
多一个羽族幼崽,两个穴居獾幼崽,五个蚯行族幼崽。
柳林说:
幼崽多好。
归途等他说下去。
柳林说:
幼崽多了,说明它们觉得这里安全。
归途沉默了片刻。
它说:
我也觉得这里安全。
柳林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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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那就好。
归途看着他的背影。
它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细细的弧线。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人声嘈杂。
柳林低着头。
他擦完最后一只碗。
把它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三只碗。
并排。
像三棵并肩的树。
柳林慢慢习惯了这种白天掌柜、晚上头领的日子。
不是那种刻意划分的泾渭分明。
是另一种。
像灯城永远烧不完的骨油灯。
灯芯浸在油里。
油往上渗。
灯芯燃烧。
火焰是亮的。
油是静的。
柳林是火焰。
也是油。
白天他在酒馆里燃烧。
招呼客人,端茶倒水,笑容可掬。
晚上他在夜色里静流。
谈判,处理纠纷,偶尔“打三个”。
油没有减少。
火焰也没有熄灭。
它们只是共存。
阿苔是第一个注意到这种变化的人。
不是观察出来的。
是有一天,柳林晚上出门前,忽然回头问她:
“今天的红烧肉,是阿灰它们送的那块吗?”
阿苔说:“是。”
柳林说:“那块太肥了。”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下次让阿灰送瘦一点的。”
阿苔说:“你怎么不自己跟它说。”
柳林想了想。
他说:“它送东西的时候,我在擦碗。”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第二天跟阿灰说,主上喜欢吃瘦一点的肉。
阿灰的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瘦、瘦一点的?”
“记住了。”
“下次送瘦的!”
阿苔点了点头。
柳林那天晚上回来,看见碗里的红烧肉明显瘦了一圈。
他夹起一块。
放进嘴里。
没有说话。
但他吃完了整整一碗。
阿苔看着空碗。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柳林白天和晚上的切换,越来越丝滑。
有时候客人正跟他聊着天。
聊到一半,鳞族族长派人来报信:东区赌场有人闹事。
柳林笑容可掬地对客人说:
“您稍等。”
他起身。
走到门口。
阿苔把刀递给他。
他接过刀。
走进夜色。
三刻钟后。
他回来。
把刀还给阿苔。
走到客人面前。
笑容可掬地说:
“您刚才说到哪儿了?”
客人看着他。
看着他袖口那几点还没干透的暗红色污渍。
客人咽了口唾沫。
“说、说到我家那口子……”
柳林说:
“哦,嫂子怎么了?”
客人说:
“没、没什么。”
“她挺好的。”
“我们先喝茶。”
柳林说:
“好。”
他把客人凉掉的茶倒掉。
重新沏了一碗热的。
客人捧着这碗热茶。
手还有点抖。
但他喝完了。
走的时候,往桌上拍了五枚铜板。
柳林说:
“茶钱两枚就够了。”
客人说:
“另外三枚是压惊的。”
柳林没有拒绝。
他把五枚铜板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瘦子全程围观。
他小声问胖子:
“你说那客人看出来没有?”
胖子说:
“看出来什么?”
瘦子说:
“看出来柳大哥刚才去打架了。”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你当他那三枚压惊钱是给谁的。”
瘦子懂了。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在柳大哥“办事”的时候问东问西。
因为那三枚压惊钱,可能也有他的一份。
柳林和越来越多族群的交集,终于在某一天,迎来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考验。
考验来自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种族。
这个种族叫织丝族。
织丝族不是灯城的原住民。
它们是三个月前才流落到这里的。
它们的家乡在诸天万界一个叫“雾泽”的地方,盛产一种极细极韧的灵丝。
织丝族以养蚕、纺丝、织造为生。
它们织出的灵丝软甲,轻薄如蝉翼,坚韧如龙筋,是诸天万界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三个月前,一支天魔巡猎队路过雾泽。
织丝族没有战士。
它们只会织布。
巡猎队离开的时候,雾泽已经是一片火海。
织丝族三百七十一人,逃出来的只有四十三人。
她们带着仅剩的一袋蚕种,在域外虚空漂流了两个月。
最后在灯城落了脚。
柳林第一次见到织丝族,是在一个雨夜。
那时酒馆已经打烊,瘦子和胖子在收拾桌椅,阿苔在清洗灶台,柳林在擦最后几只碗。
门被敲响了。
不是推。
是敲。
很轻。
很犹豫。
像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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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放下碗。
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
是织丝族。
她很高,很瘦,皮肤是极淡的银白色,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脚踝,发丝细得像蛛丝。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浅金色的,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烛火。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打满补丁的斗篷。
斗篷下露出半截手臂。
那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疤痕。
不是刀伤。
是烫伤。
柳林认出了那种疤痕。
那是纺丝炉的蒸汽喷溅留下的烙印。
他见过。
很久以前,在诸天万界某个以织造闻名的小世界里,那些终日守在炉边的织工,手臂上都有这样的疤痕。
他侧身。
“进来。”
织丝族女人没有动。
她站在门槛边。
浅金色的眼瞳望着柳林。
她开口。
声音很轻,像丝线绷紧时发出的颤音。
“听说……”
“你这里,水不要钱。”
柳林说:
“是。”
织丝族女人沉默了片刻。
她问:
“那布要钱吗。”
柳林愣了一下。
织丝族女人说:
“我们没有钱。”
“但我们有布。”
她从斗篷下摸出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织物。
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灵丝软甲。
薄如蝉翼。
轻若无物。
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银光。
柳林低头看着这块软甲。
他认出了它的价值。
这样一块软甲,在诸天万界的黑市上,可以换一千枚上品灵石。
可以买下半条街。
可以让一个落魄修士,一夜之间跻身豪强之列。
而这织丝族女人捧着它,像捧着一块普通的、用来换水喝的布。
柳林没有说话。
他接过软甲。
转身。
走到柜台后面。
把软甲叠好。
放进柜台最里层的小木匣里。
和那二十几枚预定酒钱的铜板放在一起。
然后他端了一碗白开水。
放在织丝族女人面前。
“水在这里。”
他说。
“布我先收着。”
织丝族女人看着他。
她的浅金色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
捧起那碗水。
没有喝。
只是捧着。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谢谢。”
柳林说:
“明天还来吗。”
织丝族女人说:
“来。”
她把水喝完。
放下碗。
转身走进雨夜。
柳林站在门口。
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瘦子凑过来。
“柳大哥,那块布是不是很值钱?”
柳林说:
“嗯。”
瘦子说:
“值多少?”
柳林想了想。
“够你把酒馆柜台换成金丝楠木的。”
瘦子倒吸一口凉气。
他回头看着柜台里那只毫不起眼的小木匣。
里面除了那块软甲,还有二十几枚磨损的铜板。
他忽然觉得那只木匣在发光。
柳林说:
“别打它主意。”
瘦子立刻收回目光。
“不打不打。”
“我连看都不看。”
他转过身,假装认真擦拭早已擦了三遍的柜台。
柳林没有揭穿他。
他只是把织丝族女人用过的那只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和穴居獾阿灰的碗并排。
和蚯行族族长的碗并排。
四只碗。
并排。
碗架上,碗越来越多了。
织丝族第二天果然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人。
第三天。
七个人。
第四天。
十三个人。
第五天。
织丝族族长亲自来了。
那是一位非常老的织丝族。
老到银白的皮肤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翳。
老到浅金色的瞳仁近乎透明。
老到她走路的时候,需要两个族人扶着。
但她捧着的那块布,是所有织丝族带来的布中,最薄、最轻、最剔透的。
她把这布放在柜台上。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年轻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化的丝绸。
“织丝族欠你四十三碗水。”
柳林没有说话。
族长说:
“我们没有钱。”
“只有布。”
“这块布,是老婆子十五岁时织的。”
她顿了顿。
“那年我的眼睛还没坏。”
“这是我这辈子织得最好的一块布。”
柳林低头看着那块布。
真的很薄。
薄到透过布纹,能看见柜台木料的纹理。
真的很轻。
轻到放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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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剔透。
剔透得像凝固的月光。
柳林把布叠好。
放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然后他端了四十三碗水。
摆在柜台上。
一字排开。
织丝族族长看着这四十三碗水。
她低下头。
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她几近失明的眼睛。
她伸出布满烫伤疤痕的手。
捧起第一碗水。
喝了一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很久很久以前,雾泽的晨雾还未被火焰吞噬时,拂过桑林的第一缕风。
她说:
“年轻的时候,我爷爷告诉我。”
“水的味道,是一个地方最不会骗人的味道。”
她顿了顿。
“雾泽的水,是甜的。”
“这里的水——”
她又喝了一口。
“是热的。”
她放下碗。
“热也好。”
她轻轻说。
“热了,心就不会冷。”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位老织丝族,把她生命中最后几年攒下的视力,一点一点,用在这四十三碗水的倒影上。
她看不见碗里的水。
但她知道水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雾泽的桑林已经烧成灰烬。
但她还在织布。
织了一辈子。
柳林忽然开口。
“族长。”
老织丝族抬起头。
柳林说:
“酒馆后院有间柴房。”
他顿了顿。
“柴房隔壁还有一间空屋。”
“光线不算好,但窗户朝东。”
“早上能晒到一刻钟的太阳。”
老织丝族看着他。
她那双几近失明的浅金色眼瞳,微微亮了一下。
“你是说……”
柳林说:
“织丝族需要蚕房。”
“那间空屋,可以养蚕。”
老织丝族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身后那些年轻的织丝族,互相搀扶着,浅金色的眼瞳里都亮起那种微光。
像将熄未熄的烛火,被添了一滴新油。
很久很久。
老织丝族低下头。
她把额头抵在柜台边沿。
那个姿势,不是跪拜。
是把整个族群的命运,轻轻放在这个人族摊开的掌心里。
她说:
“织丝族。”
“愿为恩人——”
柳林打断她。
“不用。”
他说。
“水是免费的。”
“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顿了顿。
“你们把蚕养好就行。”
老织丝族抬起头。
她看着他。
柳林已经转身去擦碗了。
他擦得很认真。
一只。
一只。
摆上碗架。
老织丝族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她刚才的笑更轻,更淡。
像蚕吐完最后一根丝,把自己裹进雪白的茧里。
她轻轻说:
“是。”
“把蚕养好。”
织丝族在后院空屋安家之后,归途酒馆的画风再次发生了变化。
以前傍晚来酒馆的,是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穴居獾、蚯行族。
现在多了织丝族。
她们不占座位。
也不点茶水。
她们只是坐在后院空屋的门槛上。
低头纺丝。
那是一种极安静的劳动。
没有嘈杂的机器声。
只有梭子穿过经线的细微摩擦。
沙。
沙。
沙。
像蚕啃食桑叶。
像雨落在瓦檐。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夏天的夜晚,风吹过故乡的田野。
酒馆里的客人一开始还会好奇地探头张望。
后来就习惯了。
甚至有人在等座的时候,搬个小凳,坐在后院门槛边,看织丝族纺丝。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昏黄灯火下泛着柔光。
像把时间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有一天,石十八的机关鸟又坏了。
它破天荒没有在靠窗的座位修鸟。
它搬着小凳,坐在后院门槛边。
八条手臂安静地搭在膝盖上。
看着织丝族纺丝。
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瘦子悄悄问它:
“老石,你今天咋不修鸟了?”
石十八沉默了片刻。
它说:
“它让我想起我爹。”
瘦子愣了一下。
石十八说:
“我爹以前也是这样的。”
“坐在门槛上。”
“一下一下修那鸟。”
它顿了顿。
“修了八百年。”
“没修好。”
瘦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十八也没有等他说什么。
它只是继续看着织丝族的梭子。
沙。
沙。
沙。
像把时间也修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后院里这安静的一幕。
他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忽然对阿苔说:
“明天多买点菜。”
阿苔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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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说:
“织丝族那间空屋,窗户朝东。”
“早上能晒一刻钟太阳。”
他顿了顿。
“但傍晚晒不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多买点菜”记在心里。
第二天傍晚。
织丝族纺丝的时候,面前多了一盏灯。
不是骨油灯。
是阿苔从自己屋里拿出来的。
一盏小小的、陶土烧的油灯。
灯座缺了一个口。
但灯芯是新的。
火焰是暖黄的。
织丝族老族长坐在门槛边。
她那双几近失明的眼睛,看不见这盏灯。
但她能感觉到那团暖意。
就在面前。
伸手就能触到。
她伸出手。
轻轻覆在灯罩上。
灯火在她布满烫伤疤痕的掌心,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继续纺丝。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灯火下泛着柔光。
像把黄昏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那盏缺了口的陶灯。
那灯座他认得。
是阿苔从老家带出来的。
只有一只。
她用了十五年。
现在她把灯放在织丝族面前。
自己站在昏暗的柜台边。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苔擦过的那只陶碗,又多擦了一遍。
然后摆上碗架最上层。
和那盏缺了口的陶灯遥遥相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酒馆的碗架越来越满。
柜台的木匣越来越沉。
后院的空屋越住越满。
先是一间蚕房。
然后是两间。
然后是三间。
织丝族把她们从雾泽带出来的蚕种养活了。
第一批蚕吐丝那天,老族长亲手把那颗雪白的、圆滚滚的蚕茧放在柳林掌心。
她说:
“这是灯城的第一颗茧。”
柳林低头看着这颗茧。
很小。
很轻。
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把茧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和软甲、铜板、鳞片、茶叶、咸菜放在一起。
木匣满了。
他又腾出一只新木匣。
老族长看着他。
她忽然说:
“年轻人。”
柳林抬起头。
老族长说:
“你这里,还缺什么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缺一只猫。”
老族长愣了一下。
柳林说:
“后院的蚕房,老鼠多。”
老族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是她来到灯城后,笑得最开的一次。
“猫没有。”
她说。
“但我们织丝族,会编老鼠夹。”
柳林说:
“那也行。”
老族长转身。
她走得比来时稳多了。
脚步不再需要人扶。
柳林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老石族。
老石族还在等天晴。
老羽族霜翼还在等飞得更高。
老鳞族族长还在等骨鳞回家。
老铁山还在等那柄重锤锻成神兵。
老织丝族族长——
她没有在等什么。
她只是在织布。
织了一辈子。
还会继续织下去。
柳林低下头。
他继续擦碗。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人声嘈杂。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是三万年前那种“很好”。
是另一种。
更轻。
更软。
更烫。
像阿苔那盏缺了口的陶灯。
灯火摇曳。
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