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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替骨鳞给它弟弟上坟。

鳞族族长低下头。

它没有说谢谢。

但它从此每天清晨都会去那棵树下坐一会儿。

浇浇水,除除草。

树一直没有发芽。

但它也没有死。

柳林心狠手辣的名声,就这样在灯城地下势力里传开了。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传。

是另一种。

有人说他记性太好,欠他的东西三年后还能找回来。

有人说他下手太准,打人专打旧伤,打了还让人查不出是谁打的。

有人说他背后有人,那个经常靠在酒馆门口喝茶的红衣女人,腰间的刀见过血。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

铁山听了这话,深以为然。

它拍着熊掌说:

“老子早说了,那小子不是人。”

“人是打不过人的。”

“只有不是人的东西,才能打得过人。”

没人知道铁山这句话到底在夸柳林还是在骂柳林。

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归途酒馆从“可以惹”的名单上划掉了。

柳林知道自己有了“心狠手辣”的名声。

他不在意。

他晚上该出门还是出门,该谈判还是谈判,该“打三个”还是“打三个”。

只是每次出门前,都会跟阿苔说一声。

“我出去一下。”

阿苔说:

“多久。”

柳林说:

“一个时辰。”

阿苔说:

“一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说:

“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

走进夜色。

瘦子看着这一幕。

他小声对胖子说:

“你有没有觉得,柳大哥晚上出门,越来越像汇报行踪了。”

胖子说:

“嗯。”

瘦子说:

“而且他每次都说一个时辰,回来都是一个时辰零一刻。”

胖子说:

“嗯。”

瘦子说:

“你说他是真的算不准时间,还是故意的?”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故意的。”

瘦子愣了一下。

“为什么故意?”

胖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洗碗。

瘦子想了半天。

他忽然懂了。

柳大哥不是算不准时间。

他是想让阿苔姐等他。

然后回来的时候,看见阿苔姐站在门口。

他就可以说:

“超时了。”

阿苔姐会说:

“知道。”

然后侧身让他进去。

瘦子低下头。

他把柜台擦得锃亮。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说柳大哥“心狠手辣”了。

心狠手辣的人,不会故意超时一刻钟。

柳林和越来越多族群的交集,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傍晚,酒馆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是独眼巨人,不是鳞族,不是羽族,不是石族,不是铁旗帮,不是任何一个柳林已经打过交道的种族。

是一只獾。

准确地说,是穴居獾族。

这种种族在灯城极其罕见。它们生性胆小,不善争斗,靠挖地洞采集块茎为生。诸天万界大战的时候,它们整个族群流落到域外,在灯城西边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坡下挖了迷宫般的地道,一躲就是八百年。

八百年来,它们几乎不与任何外族来往。

以至于大部分灯城居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种族存在。

这只穴居獾出现在酒馆门口的时候,瘦子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它很小。

站起来不到柳林膝盖高。

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两只圆耳朵警惕地竖着,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

它身上裹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布角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它站在门槛边。

不敢进来。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

他走到门口。

蹲下身。

一人一獾,视线齐平。

穴居獾的小眼睛瞪得更圆了。

它往后缩了半步。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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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三息。

穴居獾不缩了。

它鼓起勇气。

用那种又尖又细的、像雏鸟叫的声音说:

“请、请问……”

柳林说:

“嗯。”

穴居獾说:

“这里……可以喝水吗?”

柳林说:

“可以。”

穴居獾愣了一下。

它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

它又问:

“多、多少钱?”

柳林说:

“白开水不要钱。”

穴居獾的圆耳朵抖了一下。

它犹豫了很久。

然后它迈开小短腿。

跨过门槛。

走了进来。

柳林把它领到靠墙最小的那桌。

那里有一张矮凳,是平时给噬金鼠吱吱准备的高脚凳——太高了,穴居獾爬不上去。

柳林把矮凳抽走。

直接从后厨搬了一只倒扣的木盆。

放在桌边。

“坐这里。”

穴居獾受宠若惊。

它爬上木盆。

坐好。

两只前爪规规矩矩摆在桌沿。

柳林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它面前。

穴居獾低头看着这碗水。

它没有喝。

它抬起头。

黑豆似的小眼睛里,忽然涌出两包液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穴居獾说:

“我、我爷爷说……”

它顿了顿。

“爷爷说,他小时候,诸天万界还有我们族群的聚居地。”

“那时候我们不住地洞,住草原。”

“草原上有河。”

“河里的水,就是这样清的。”

它低下头。

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我从来没见过草原。”

“也没见过河。”

“爷爷说,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我不懂,风怎么是绿的。”

它轻轻说:

“现在我懂了。”

“风不是绿的。”

“是草的影子。”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

又端了一碗水。

放在穴居獾面前。

两碗。

穴居獾看着这两碗水。

它把第一碗捧起来。

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它放下碗。

把第二碗小心翼翼地倒进随身带的小竹筒里。

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

它跳下木盆。

朝柳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

柳林说:

“明天还来吗。”

穴居獾愣了一下。

它说:

“可、可以吗?”

柳林说:

“酒馆每天都开。”

穴居獾的圆耳朵又抖了一下。

它用力点头。

“来。”

它说。

“明天还来。”

它转过身。

小短腿迈得飞快。

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瘦子目睹了全程。

他凑过来。

“柳大哥,那是什么种族?”

柳林说:

“穴居獾。”

瘦子说:

“它们住哪儿?”

柳林说:

“西边土坡。”

瘦子说:

“那儿不是荒地吗?”

柳林说:

“地下有地道。”

瘦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它们好像……很穷。”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穴居獾用过的那只碗收走。

洗了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不是最上层。

是最下层。

最低、最稳、最容易拿到的那层。

瘦子看着那只碗。

他忽然说:

“柳大哥。”

“嗯。”

“你记得住它的名字吗?”

柳林想了想。

它没有说名字。

瘦子说:

“那它明天再来,你怎么叫它?”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它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瘦子没有再问。

第二天,穴居獾果然又来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它每天傍晚来,点一碗白开水,喝完,再装一竹筒带走。

有时候它带来一些东西。

一小把干瘪的野果。

几块自己晒的块茎干。

一小包据说是“草原风味”的香料——柳林闻了一下,没闻出草原味,只闻到土腥味。

他把这些礼物收下。

放在灶台边。

和鳞片、茶叶、咸菜放在一起。

陶罐已经满了。

他又腾出一只新陶罐。

瘦子说:

“柳大哥,你这灶台快成杂货铺了。”

柳林说:

“嗯。”

瘦子说:

“这些东西又不值钱,留着干嘛?”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它们觉得值钱。”

瘦子愣了一下。

他看着柳林把那一小把干瘪的野果仔细摆进陶罐,一颗一颗,像摆什么贵重法器。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家里穷。

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肉。

有一年除夕,爹不知道怎么弄来半只鸡。

炖了一锅汤。

他喝了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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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离家出走,在外面混了十几年。

混成了灯城这间破酒馆的跑堂。

他很久没想起那半只鸡了。

他低下头。

把柜台擦得更亮了一些。

穴居獾来了半个月后,有一天带来了另一只穴居獾。

比它更小。

圆耳朵还没长硬,软塌塌垂在脑袋两侧。

小黑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这是我弟弟。”

第一只穴居獾说。

它现在不那么结巴了。

“它也想来看看。”

柳林蹲下身。

看着那只小穴居獾。

小穴居獾缩在哥哥身后,露出半张脸。

柳林说:

“喝水吗?”

小穴居獾没说话。

但它点了点头。

柳林端来一碗白开水。

放在小穴居獾面前。

小穴居獾低头看着这碗水。

它伸出小舌头。

舔了一下。

又舔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

小黑眼睛亮晶晶的。

“哥,这就是你说的河的味道吗?”

第一只穴居獾用力点头。

“嗯。”

“这就是河的味道。”

小穴居獾又舔了一口。

它说:

“河的味道……像天空。”

第一只穴居獾愣了一下。

“天空是什么味道?”

小穴居獾想了想。

“就是没有味道的味道。”

它顿了顿。

“但喝了,心里会亮。”

第一只穴居獾没有说话。

它也低下头。

喝了一口水。

瘦子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这两只小小的、灰扑扑的穴居獾,并排坐在倒扣的木盆边,低头喝着白开水。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

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然后他转身,对胖子说:

“胖子,今晚多烧点水。”

胖子说:

“为什么。”

瘦子说:

“因为明天可能还会来新的。”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

穴居獾来了一个月后,带来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不是它的亲戚。

是族里的幼崽。

第一只穴居獾——柳林现在知道它叫阿灰——成了族里的“饮水大使”。

它每天傍晚带着三五只幼崽,浩浩荡荡穿过灯城西边的荒地,来到归途酒馆。

柳林在门口摆了一排倒扣的木盆。

幼崽们规规矩矩坐好。

阿苔端水。

瘦子分碗。

胖子添柴。

红药靠在门框上,一边喝茶一边数数。

“一、二、三、四、五……”

“今天多了两只。”

阿灰有点不好意思。

“族、族长说,别的幼崽也想来尝尝河的味道……”

红药说:

“那就来。”

她顿了顿。

“反正水是免费的。”

阿灰的圆耳朵竖起来。

“真、真的可以吗?”

红药没有回答。

她只是喝了一口茶。

阿灰看着她的侧脸。

它忽然觉得,这个穿红衣服的姑姑,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它以前听族人说,酒馆门口有个红衣女人,腰间有刀,眼神很冷。

但它现在发现,她的茶碗里,泡的是白开水。

不是茶。

归途也发现了。

它趴在后院柴房的窗台上,幽蓝的眼瞳望着红药手里那碗白开水。

父神。

柳林在心里应了一声。

归途说:

红药姑姑喝的不是茶。

柳林说:

嗯。

归途说:

那她为什么要叫红药茶。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归途说:

等谁。

柳林说:

等她等过的人。

归途没有听懂。

但它没有再问。

它只是看着红药把那碗白开水一口一口喝完。

她放下碗。

嘴角微微扬起。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夏天,她第一次把一包茶叶放在这间酒馆柜台上那样。

归途忽然懂了。

红药姑姑不是在喝茶。

她是在喝那包茶叶剩下的味道。

那个人走了。

茶叶喝完了。

但味道还在。

归途低下头。

它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细细的弧线。

像笑。

穴居獾成了归途酒馆的常客之后,柳林和越来越多族群的交集,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首先是穴居獾的邻居。

灯城西边那片土坡,不止住着穴居獾。

还住着一种柳林从未见过的种族。

它们叫蚯行族。

不是蚯蚓。

是另一种。

它们没有脚。

也没有手。

整个身体是一根细长的、柔软的、淡红色的管状物。

靠肌肉收缩蠕动前进。

它们住在地底最深处。

吃泥土里的腐殖质维生。

穴居獾挖地道的时候偶尔会挖到它们。

两族相安无事八百年。

穴居獾族长听说阿灰每天带幼崽去一家“免费喝水”的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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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犹豫了很久。

然后它派了一只最老的穴居獾,作为使者,去蚯行族的地盘。

使者蠕动了三天三夜。

终于在地底三十丈深处找到了蚯行族的聚居地。

它传达穴居獾族长的话:

地上有一间酒馆。

水不要钱。

你们要不要去喝?

蚯行族族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活了八百年。

从来没有去过地面。

它甚至不知道地面是什么样子。

但它听过族里最老的老人说,很久很久以前,蚯行族还生活在诸天万界的土壤里。

那里的土是软的,湿的,充满生命的气息。

不是域外这种干结的、贫瘠的、死寂的硬块。

老人说,那种土,叫故乡。

蚯行族族长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淡红色的、纤细柔软的身体。

它说:

“去。”

于是柳林在某天傍晚,看见了酒馆门口蠕动着的、密密麻麻、淡红色的蚯行族。

瘦子的脸色当场白了。

他倒不是害怕。

他是——密集恐惧。

胖子面无表情地把他拖到后厨,按在板凳上,灌了三碗白开水。

瘦子的脸色才缓过来。

柳林蹲在门口。

他看着这群没有手、没有脚、甚至没有脸的生物。

他问:

“你们怎么喝水?”

蚯行族族长从队伍最前端蠕动出来。

它仰起身体。

用身体前端轻轻点了点柳林脚边那碗水的边缘。

然后它把那一整碗水——

吸了进去。

是的。

吸。

像一根吸管。

碗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三息。

空了。

蚯行族族长放下身体。

它似乎在回味。

很久很久。

它说:

“这是……故乡的味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又端了一碗水。

放在它面前。

蚯行族族长没有喝。

它只是把这碗水一点一点,分给身后那些瘦小的、年轻的、从未离开过地底的族人。

每只蚯行族分到一小口。

它们仰起身体。

喝下那口白开水。

然后它们低下头。

身体前端贴着地面。

很久没有蠕动。

柳林不知道它们是在哭还是在沉默。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灯城西边那片荒芜的土坡下,开始流传一个传说。

地面上有一间酒馆。

水不要钱。

有河的味道。

有故乡的味道。

有天空的味道。

柳林的酒馆,就这样成了灯城最奇特的万族集散地。

不是那种约定俗成的集会场所。

是另一种。

没有组织。

没有章程。

没有议程。

只是每天傍晚,会有不同种族的生灵从四面八方走来。

鳞族从暗河来。

羽族从矿区来。

石族从地底迷宫来。

铁旗帮从西区来。

穴居獾从土坡来。

蚯行族从地底三十丈深处蠕动来。

它们挤在这间不到三十坪的破酒馆里。

有的坐着。

有的站着。

有的飘着。

有的躺着(蚯行族)。

它们喝白开水。

喝红药茶。

喝那坛还没酿好的“预定酒”。

它们不说话。

或者说话。

有的说今天的矿石行情。

有的说暗河的水质又好了半成。

有的说自己修了八百年的机关鸟还是没修好。

有的说族里新出生的幼崽,第一声叫的不是妈,是“水”。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听着这些嘈杂的、琐碎的、毫无意义的闲话。

他把擦好的碗一只一只摆上碗架。

阿苔站在他身边。

她也在听。

红药靠在门框上。

她把喝完的白开水碗递给胖子,胖子接过去,洗三遍,擦干,摆碗架。

石十八的机关鸟今天又多了两道划痕。

但它不在乎了。

它把它父亲留下的这只残破遗物放在桌上。

八条手臂一起摊开。

它说:

“再来碗茶。”

归途趴在后院柴房的窗台上。

它数着酒馆里的人头(以及非人头)。

鳞族:十七。

羽族:九。

石族:五。

铁旗帮:三。

穴居獾:十一。

蚯行族:二十三。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第一次来的、怯生生蹲在门槛边不敢进来的。

归途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

父神。

嗯。

今天客人比昨天多。

柳林没有抬头。

他问:

多多少。

归途说:

多一个羽族幼崽,两个穴居獾幼崽,五个蚯行族幼崽。

柳林说:

幼崽多好。

归途等他说下去。

柳林说:

幼崽多了,说明它们觉得这里安全。

归途沉默了片刻。

它说:

我也觉得这里安全。

柳林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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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那就好。

归途看着他的背影。

它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细细的弧线。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人声嘈杂。

柳林低着头。

他擦完最后一只碗。

把它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三只碗。

并排。

像三棵并肩的树。

柳林慢慢习惯了这种白天掌柜、晚上头领的日子。

不是那种刻意划分的泾渭分明。

是另一种。

像灯城永远烧不完的骨油灯。

灯芯浸在油里。

油往上渗。

灯芯燃烧。

火焰是亮的。

油是静的。

柳林是火焰。

也是油。

白天他在酒馆里燃烧。

招呼客人,端茶倒水,笑容可掬。

晚上他在夜色里静流。

谈判,处理纠纷,偶尔“打三个”。

油没有减少。

火焰也没有熄灭。

它们只是共存。

阿苔是第一个注意到这种变化的人。

不是观察出来的。

是有一天,柳林晚上出门前,忽然回头问她:

“今天的红烧肉,是阿灰它们送的那块吗?”

阿苔说:“是。”

柳林说:“那块太肥了。”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下次让阿灰送瘦一点的。”

阿苔说:“你怎么不自己跟它说。”

柳林想了想。

他说:“它送东西的时候,我在擦碗。”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第二天跟阿灰说,主上喜欢吃瘦一点的肉。

阿灰的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瘦、瘦一点的?”

“记住了。”

“下次送瘦的!”

阿苔点了点头。

柳林那天晚上回来,看见碗里的红烧肉明显瘦了一圈。

他夹起一块。

放进嘴里。

没有说话。

但他吃完了整整一碗。

阿苔看着空碗。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柳林白天和晚上的切换,越来越丝滑。

有时候客人正跟他聊着天。

聊到一半,鳞族族长派人来报信:东区赌场有人闹事。

柳林笑容可掬地对客人说:

“您稍等。”

他起身。

走到门口。

阿苔把刀递给他。

他接过刀。

走进夜色。

三刻钟后。

他回来。

把刀还给阿苔。

走到客人面前。

笑容可掬地说:

“您刚才说到哪儿了?”

客人看着他。

看着他袖口那几点还没干透的暗红色污渍。

客人咽了口唾沫。

“说、说到我家那口子……”

柳林说:

“哦,嫂子怎么了?”

客人说:

“没、没什么。”

“她挺好的。”

“我们先喝茶。”

柳林说:

“好。”

他把客人凉掉的茶倒掉。

重新沏了一碗热的。

客人捧着这碗热茶。

手还有点抖。

但他喝完了。

走的时候,往桌上拍了五枚铜板。

柳林说:

“茶钱两枚就够了。”

客人说:

“另外三枚是压惊的。”

柳林没有拒绝。

他把五枚铜板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瘦子全程围观。

他小声问胖子:

“你说那客人看出来没有?”

胖子说:

“看出来什么?”

瘦子说:

“看出来柳大哥刚才去打架了。”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你当他那三枚压惊钱是给谁的。”

瘦子懂了。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在柳大哥“办事”的时候问东问西。

因为那三枚压惊钱,可能也有他的一份。

柳林和越来越多族群的交集,终于在某一天,迎来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考验。

考验来自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种族。

这个种族叫织丝族。

织丝族不是灯城的原住民。

它们是三个月前才流落到这里的。

它们的家乡在诸天万界一个叫“雾泽”的地方,盛产一种极细极韧的灵丝。

织丝族以养蚕、纺丝、织造为生。

它们织出的灵丝软甲,轻薄如蝉翼,坚韧如龙筋,是诸天万界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三个月前,一支天魔巡猎队路过雾泽。

织丝族没有战士。

它们只会织布。

巡猎队离开的时候,雾泽已经是一片火海。

织丝族三百七十一人,逃出来的只有四十三人。

她们带着仅剩的一袋蚕种,在域外虚空漂流了两个月。

最后在灯城落了脚。

柳林第一次见到织丝族,是在一个雨夜。

那时酒馆已经打烊,瘦子和胖子在收拾桌椅,阿苔在清洗灶台,柳林在擦最后几只碗。

门被敲响了。

不是推。

是敲。

很轻。

很犹豫。

像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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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放下碗。

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

是织丝族。

她很高,很瘦,皮肤是极淡的银白色,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脚踝,发丝细得像蛛丝。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浅金色的,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烛火。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打满补丁的斗篷。

斗篷下露出半截手臂。

那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疤痕。

不是刀伤。

是烫伤。

柳林认出了那种疤痕。

那是纺丝炉的蒸汽喷溅留下的烙印。

他见过。

很久以前,在诸天万界某个以织造闻名的小世界里,那些终日守在炉边的织工,手臂上都有这样的疤痕。

他侧身。

“进来。”

织丝族女人没有动。

她站在门槛边。

浅金色的眼瞳望着柳林。

她开口。

声音很轻,像丝线绷紧时发出的颤音。

“听说……”

“你这里,水不要钱。”

柳林说:

“是。”

织丝族女人沉默了片刻。

她问:

“那布要钱吗。”

柳林愣了一下。

织丝族女人说:

“我们没有钱。”

“但我们有布。”

她从斗篷下摸出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织物。

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灵丝软甲。

薄如蝉翼。

轻若无物。

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银光。

柳林低头看着这块软甲。

他认出了它的价值。

这样一块软甲,在诸天万界的黑市上,可以换一千枚上品灵石。

可以买下半条街。

可以让一个落魄修士,一夜之间跻身豪强之列。

而这织丝族女人捧着它,像捧着一块普通的、用来换水喝的布。

柳林没有说话。

他接过软甲。

转身。

走到柜台后面。

把软甲叠好。

放进柜台最里层的小木匣里。

和那二十几枚预定酒钱的铜板放在一起。

然后他端了一碗白开水。

放在织丝族女人面前。

“水在这里。”

他说。

“布我先收着。”

织丝族女人看着他。

她的浅金色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

捧起那碗水。

没有喝。

只是捧着。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谢谢。”

柳林说:

“明天还来吗。”

织丝族女人说:

“来。”

她把水喝完。

放下碗。

转身走进雨夜。

柳林站在门口。

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瘦子凑过来。

“柳大哥,那块布是不是很值钱?”

柳林说:

“嗯。”

瘦子说:

“值多少?”

柳林想了想。

“够你把酒馆柜台换成金丝楠木的。”

瘦子倒吸一口凉气。

他回头看着柜台里那只毫不起眼的小木匣。

里面除了那块软甲,还有二十几枚磨损的铜板。

他忽然觉得那只木匣在发光。

柳林说:

“别打它主意。”

瘦子立刻收回目光。

“不打不打。”

“我连看都不看。”

他转过身,假装认真擦拭早已擦了三遍的柜台。

柳林没有揭穿他。

他只是把织丝族女人用过的那只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和穴居獾阿灰的碗并排。

和蚯行族族长的碗并排。

四只碗。

并排。

碗架上,碗越来越多了。

织丝族第二天果然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人。

第三天。

七个人。

第四天。

十三个人。

第五天。

织丝族族长亲自来了。

那是一位非常老的织丝族。

老到银白的皮肤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翳。

老到浅金色的瞳仁近乎透明。

老到她走路的时候,需要两个族人扶着。

但她捧着的那块布,是所有织丝族带来的布中,最薄、最轻、最剔透的。

她把这布放在柜台上。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年轻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化的丝绸。

“织丝族欠你四十三碗水。”

柳林没有说话。

族长说:

“我们没有钱。”

“只有布。”

“这块布,是老婆子十五岁时织的。”

她顿了顿。

“那年我的眼睛还没坏。”

“这是我这辈子织得最好的一块布。”

柳林低头看着那块布。

真的很薄。

薄到透过布纹,能看见柜台木料的纹理。

真的很轻。

轻到放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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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剔透。

剔透得像凝固的月光。

柳林把布叠好。

放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然后他端了四十三碗水。

摆在柜台上。

一字排开。

织丝族族长看着这四十三碗水。

她低下头。

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她几近失明的眼睛。

她伸出布满烫伤疤痕的手。

捧起第一碗水。

喝了一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很久很久以前,雾泽的晨雾还未被火焰吞噬时,拂过桑林的第一缕风。

她说:

“年轻的时候,我爷爷告诉我。”

“水的味道,是一个地方最不会骗人的味道。”

她顿了顿。

“雾泽的水,是甜的。”

“这里的水——”

她又喝了一口。

“是热的。”

她放下碗。

“热也好。”

她轻轻说。

“热了,心就不会冷。”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位老织丝族,把她生命中最后几年攒下的视力,一点一点,用在这四十三碗水的倒影上。

她看不见碗里的水。

但她知道水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雾泽的桑林已经烧成灰烬。

但她还在织布。

织了一辈子。

柳林忽然开口。

“族长。”

老织丝族抬起头。

柳林说:

“酒馆后院有间柴房。”

他顿了顿。

“柴房隔壁还有一间空屋。”

“光线不算好,但窗户朝东。”

“早上能晒到一刻钟的太阳。”

老织丝族看着他。

她那双几近失明的浅金色眼瞳,微微亮了一下。

“你是说……”

柳林说:

“织丝族需要蚕房。”

“那间空屋,可以养蚕。”

老织丝族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身后那些年轻的织丝族,互相搀扶着,浅金色的眼瞳里都亮起那种微光。

像将熄未熄的烛火,被添了一滴新油。

很久很久。

老织丝族低下头。

她把额头抵在柜台边沿。

那个姿势,不是跪拜。

是把整个族群的命运,轻轻放在这个人族摊开的掌心里。

她说:

“织丝族。”

“愿为恩人——”

柳林打断她。

“不用。”

他说。

“水是免费的。”

“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顿了顿。

“你们把蚕养好就行。”

老织丝族抬起头。

她看着他。

柳林已经转身去擦碗了。

他擦得很认真。

一只。

一只。

摆上碗架。

老织丝族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她刚才的笑更轻,更淡。

像蚕吐完最后一根丝,把自己裹进雪白的茧里。

她轻轻说:

“是。”

“把蚕养好。”

织丝族在后院空屋安家之后,归途酒馆的画风再次发生了变化。

以前傍晚来酒馆的,是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穴居獾、蚯行族。

现在多了织丝族。

她们不占座位。

也不点茶水。

她们只是坐在后院空屋的门槛上。

低头纺丝。

那是一种极安静的劳动。

没有嘈杂的机器声。

只有梭子穿过经线的细微摩擦。

沙。

沙。

沙。

像蚕啃食桑叶。

像雨落在瓦檐。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夏天的夜晚,风吹过故乡的田野。

酒馆里的客人一开始还会好奇地探头张望。

后来就习惯了。

甚至有人在等座的时候,搬个小凳,坐在后院门槛边,看织丝族纺丝。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昏黄灯火下泛着柔光。

像把时间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有一天,石十八的机关鸟又坏了。

它破天荒没有在靠窗的座位修鸟。

它搬着小凳,坐在后院门槛边。

八条手臂安静地搭在膝盖上。

看着织丝族纺丝。

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瘦子悄悄问它:

“老石,你今天咋不修鸟了?”

石十八沉默了片刻。

它说:

“它让我想起我爹。”

瘦子愣了一下。

石十八说:

“我爹以前也是这样的。”

“坐在门槛上。”

“一下一下修那鸟。”

它顿了顿。

“修了八百年。”

“没修好。”

瘦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十八也没有等他说什么。

它只是继续看着织丝族的梭子。

沙。

沙。

沙。

像把时间也修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后院里这安静的一幕。

他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忽然对阿苔说:

“明天多买点菜。”

阿苔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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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说:

“织丝族那间空屋,窗户朝东。”

“早上能晒一刻钟太阳。”

他顿了顿。

“但傍晚晒不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多买点菜”记在心里。

第二天傍晚。

织丝族纺丝的时候,面前多了一盏灯。

不是骨油灯。

是阿苔从自己屋里拿出来的。

一盏小小的、陶土烧的油灯。

灯座缺了一个口。

但灯芯是新的。

火焰是暖黄的。

织丝族老族长坐在门槛边。

她那双几近失明的眼睛,看不见这盏灯。

但她能感觉到那团暖意。

就在面前。

伸手就能触到。

她伸出手。

轻轻覆在灯罩上。

灯火在她布满烫伤疤痕的掌心,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继续纺丝。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灯火下泛着柔光。

像把黄昏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那盏缺了口的陶灯。

那灯座他认得。

是阿苔从老家带出来的。

只有一只。

她用了十五年。

现在她把灯放在织丝族面前。

自己站在昏暗的柜台边。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苔擦过的那只陶碗,又多擦了一遍。

然后摆上碗架最上层。

和那盏缺了口的陶灯遥遥相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酒馆的碗架越来越满。

柜台的木匣越来越沉。

后院的空屋越住越满。

先是一间蚕房。

然后是两间。

然后是三间。

织丝族把她们从雾泽带出来的蚕种养活了。

第一批蚕吐丝那天,老族长亲手把那颗雪白的、圆滚滚的蚕茧放在柳林掌心。

她说:

“这是灯城的第一颗茧。”

柳林低头看着这颗茧。

很小。

很轻。

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把茧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和软甲、铜板、鳞片、茶叶、咸菜放在一起。

木匣满了。

他又腾出一只新木匣。

老族长看着他。

她忽然说:

“年轻人。”

柳林抬起头。

老族长说:

“你这里,还缺什么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缺一只猫。”

老族长愣了一下。

柳林说:

“后院的蚕房,老鼠多。”

老族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是她来到灯城后,笑得最开的一次。

“猫没有。”

她说。

“但我们织丝族,会编老鼠夹。”

柳林说:

“那也行。”

老族长转身。

她走得比来时稳多了。

脚步不再需要人扶。

柳林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老石族。

老石族还在等天晴。

老羽族霜翼还在等飞得更高。

老鳞族族长还在等骨鳞回家。

老铁山还在等那柄重锤锻成神兵。

老织丝族族长——

她没有在等什么。

她只是在织布。

织了一辈子。

还会继续织下去。

柳林低下头。

他继续擦碗。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人声嘈杂。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是三万年前那种“很好”。

是另一种。

更轻。

更软。

更烫。

像阿苔那盏缺了口的陶灯。

灯火摇曳。

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