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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察指的是每隔六年对在京官员的任期内考核,划分极细,分为四格八法,但凡有一条不合格,就很可能遭到罢官或者降级的处分。

程煜依稀记得京察制度是在弘治,也就是朱佑樘在位时才彻底确立的,这不是说朱佑樘之前没有京察,而是从朱佑樘开始,京察制度定为每六年一次,这至少可以让很多官员在前三四年的时候不用那么紧张。

而在弘治之前,京察是不定期举行的,要么是皇帝觉得有必要来一次,要么就是吏部尚书觉得该整治整治这帮不听话的官员了,反正只要皇帝或者内阁一旦提出,基本上就要来一轮。

在没有固定期限,全凭皇帝和吏部高兴就可以针对在京官员来一轮的运动之下,试问有哪位京官敢不跟吏部搞好关系?尤其是负责考功司的郎中本人。

都是当官的,硬要挑错,四格八法的诸多条目,谁还能不被挑出点毛病来?说穿了,这都是人家考功司一句话的事。

考功司的重要性由此可见。

大计道理上是一样的,只不过它考核的是两京以外,除了六部九卿这些官员,也就是说,所有的外官都要定期接受考核,三年一次,谁都逃不掉。

而这一切,也同样由考功司负责,虽说没有京察那么严格,更多只是从政绩方面考核,考核的结果也只有称职、平常和不称职三种,但即便是给个平常,也就意味着三年内这个官员基本不可能升官了。除了极个别人,比如武家英这种人,哪个当官的会不希望自己升官呢?至于不称职,那不用说了,不是罢黜也是降级,甚至有可能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比如大计之年被考功司查出有贪渎或者其他行为,那就需要直接报给锦衣卫,由锦衣卫处置了。

这位万家大郎,现如今竟然已经坐在了这个人人眼热的考功司郎中的位置上了,可见他若不是皇帝近前的红人,就是吏部尚书眼前的红人,总之是全国官员谁都不愿轻易得罪的那个人。

这个漕帮的香主也真是瞎了眼了,你看上谁家姑娘不好,偏偏看上万家的姑娘。

这种朝中重臣的家人,也是你一个区区漕帮香主能染指的?

除了说漕帮这些乌合之众胆大包天,程煜真是给不出其他的评价。

“那个姑娘虽说是万家的人,但只是一个旁系的小户人家,她母亲姓万,但其实跟那个致仕的福建司郎中已经出了三服,到了如今这位万家大郎,甚至都已经出了五服了。可万家丢不起那个人啊,再远的族亲那也是族亲,即便平日里对他们家不闻不问,一个嫁出去的旁系女儿,甚至连宗祠大典都不被允许参加,但这真出了事,丢掉的也是万家的脸面。那个姑娘的父母到万家哭诉,万家那位刚致仕两年的老爷子震怒到据说都咳了血,别说是一个漕帮徽州分舵,即便是漕帮的总舵也担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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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煜明白了,这里边说穿了就是那个姑娘看起来怕是连个小家碧玉都算不上,说不好她父亲还在漕帮那个分舵下头混饭吃,所以那个香主,乃至于根本不清楚那个姑娘跟万家的关系,否则,给他两个胆子,他肯定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也正应了刘十三所说的,色令智昏。

但问题在乎,这件事万家整个就是受害者,既然拿住了这两个家伙,香主是主犯,而那个手下大概率是帮香主掳姑娘上船的人,那就交给官府处理便是。

这事儿,不管是从案件本身,还是从姑娘背后隐藏的背景,那个香主都难逃一死,可为何俩人又都被扣在了锦衣卫的牢中呢?

看到程煜疑惑的神色,刘十三知道自己有点儿扯得太细了。

他赶忙简洁明了的说:“万家令自家的乡勇打上门去,因为当时将那个姑娘掳上船的一共有三个人,找到其中二人之后,当场就直接打死了。而剩下的,就是现在被押在山城大牢里的那两人。哦,香主并没有亲自去掳那个姑娘,但最后在船上跟姑娘苟且的却是他。”

程煜这才明白,死了人,朝廷命官的家人仗势,哪怕对方十恶不赦,那也该交由官府判罚,尤其是对方的舵主甚至都已经主动报了官,所以这事儿发展下来,万家也就脱不开干系。

这的确可算是牵涉到了朝中官员,又或者,朝中那位万家大郎还可推说并不知情,但打上门以至于出了人命的这个命令,却是那位致仕两年的郎中下达的,这事儿由锦衣卫接手也算正常。

当然,程煜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只怕是宋小旗抓了人之后,不管他原本是如何打算,但上报至百户所,甚至又到了千户所,这件事却成为朝中官员相互攻讦的一个筹码。

你万家大郎可以说不知情,但你的老父却脱不了干系,那么这事儿你万家大郎是理还是不理?

不理,是为不孝,万家肯定不能同意。但理,那就有悖国法,又会成为被其他官员拿捏的把柄。

尤其是都察院那帮御史,风闻言事,只要听到点儿风吹草动就敢上书奏表,考功司郎中这么重要的位置,更是所有科道官的眼睛都盯着呢,稍有差池就是雪片一样的参表。

扣着这两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在给朝中官员内斗留气口。

要说那三个手下其实也算是冤枉,哪怕他们明知道自家的香主渔好女色,这姑娘被他们掳上船是个什么下场也肯定心知肚明,但他们毕竟只是从犯,罪不至死,顶多也就是个抢劫加强奸未遂的罪名,杖刑加流放才应当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可现在,两个直接被打死,剩下这个,又成为了朝中内斗的祭品。

到了现在这个程度,那个香主他的手下,其实结局早已注定,死是死定了,就看死前能不能发挥点作用了。

让刘十三出去继续查阅那些文书,不管之后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目前这个四个人,前两个肯定没问题,无非是一些地方官员,跟本次任务的三贼即便有关联,关联也不会太深。

至于后边这两个漕帮的家伙,程煜觉得稍微有些难办。

吏部考功司的郎中,他肯定不会是什么三贼,跟十年前郑和之死那件事,肯定不会有什么关系。

但考虑到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想必吏部尚书真是把他当得意门生培养的,会不会使劲把他推到某部尚书的位置上不好说,但再过几年提拔他成为自己的左右手,出任吏部左侍郎乃至右侍郎却并不是没有可能性。

吏部尚书,若是作为三贼又或三贼之一是完全够格的,即便如今的内阁并没有那么明确的首辅,但程煜记得,现今出任吏部尚书的,似乎是叫王直,这个人在之后,曾经尝试阻拦朱祁镇跟王振去土木堡,等到朱祁镇被俘之后,又当机立断,拥护朱祁钰为帝,当群臣都欲尊其为首之时,却说自己远不如于谦。

而后也是他提议迎回朱祁镇,并且离开了内阁,等于是拱手将内阁首辅的位置让给了别人。

等到朱祁镇复辟成功之后,也正是因为王直离开了内阁,才免于被贬谪,最终颐养天年,八十四岁才离开人世。

这个人,极具政治智慧,从其整个晚年的从政路线来看,他似乎不太可能是那个三贼。

要知道,王直在朱棣那个年代的时候,就被朱棣看重,送进了内阁,虽然只是个翰林院修撰的小官,从六品而已,但那就意味着他从此是内阁成员了,这个象征意义绝对不一般。

而在朱祁钰在位那八年,若不是王直坚持,朱祁镇很有可能都不会被迎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朱祁镇被迎回后不久,朱祁钰就任命何文渊为吏部尚书。从此,吏部居然有两个尚书,程煜认为,若不是王直在朝臣中声誉太高,恐怕那会儿朱祁钰就直接让他回家养老去了。

朱祁钰意图废掉朱祁镇的太子,立自己的亲儿子为太子这件事,王直也是一直在反对的,可因为一个意外,导致功亏一篑,而等到朱祁钰病重的时候,他又率领群臣请求重立朱见深为太子,只是奏疏还没来得及呈上去,朱祁镇就已经复辟成功了。是以朱祁镇复辟之后,也始终优待王直,但王直毕竟年迈,两年后辞官还乡。

这样的一个人,程煜很难相信他会是这次任务里的三贼,那么,他钟爱的弟子,应当也不会与三贼,又或者是十年前那个始作俑者有什么关联,那么程煜不介意送他们一份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