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飘摇进策退巴蜀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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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挺说出“潼关尚可守也”之后,城头一时又静了下来。
上午微暖的风卷起尘土,打在诸人面颊上。
远方的尘烟仍在逼近,号角声与鼓声隐隐约约,混在风里,时断时续。
韦挺便又说道:“殿下、诸公,仆之所以言潼关犹可守,其要有二。其一,於今汉贼虽两路进犯,然唐俭、武士彟部已进驻永丰仓,与潼关东西呼应,其众万余,足以牵制贼军侧翼,使其不敢全力攻关;其二,秦王所部也已到三水,其与潼关间,虽有驻在同官、华原等地的汉贼徐世绩部为阻,然秦王所部皆我大唐百战精锐,汉贼又岂不忌惮?则是秦王所部,也足以牵制汉贼,令汉贼侧后不敢不为之备。有此二者,则贼军虽众,在其分兵以守侧翼、防后路后,能用於潼关正面者,还剩多少?不过其半。如此,凭我潼关之险,又何愁不可守也!”
他这一番话说将出来,倒算条理分明,字字落在实处,好像真是找到了守住潼关的法子。
只是可惜,在场诸人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
李纲闻言,捻须半晌,方勉强说道:“韦公所言,不无道理。”王珪轻声说道:“可这军心,究竟不振,奈何?”后一句,声音低微,几乎只有身旁几人听见。其余诸人,则俱无言。
李建成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想说些什么,但众人沉重的神情入眼,他终是不能开口。
仰起头来,望了望压将下来的日色,他吐出了口气,无力地挥了下衣袖,说道:“韦卿说的这两条,诚然皆我守潼关之利也!有此两利,今汉贼虽云集关下,潼关也诚然未必不可守!汉贼初到,料这两日不会攻关。当务之急,是先将军心稳住。具体守御之策,待明日再议。公等且先散了吧。诸将各去抚军,分守城头。汉贼若有异动,急报於我。”
诸人领命,便即络绎退下。
李建成回过身子,手扶冰冷城垛,再次望向开来的两路汉军兵马。西北的汉军,部分已开始筑营;东边的汉军还在向这边开进。他心口发闷,像被什么重物压着,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韦卿,你随我回府。”他丢下一句,也转身下城。
……
回到关内行辕,将一干从吏尽数屏退,只留下了韦挺一人后,李建成盯着他,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韦卿,你与我说实话,你真的认为,潼关可守么?”
“殿下,不能。”韦挺半分犹豫没有,干脆利索地回答说道。
李建成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直接,怔了一怔,旋即变色,怒道:“既不能守,你为何说可守!”
“殿下,唐俭、武士彟部虽已进驻永丰仓,但其众多新募,又值我军大败,仓皇之际,其军心必乱,实不堪为殿下恃也;至於秦王所部,其众固为我大唐精锐,却徐世绩亦汉之名将,又徐世绩部有华原、同官等城可凭,料来秦王鞭长莫及,实亦不能为殿下恃也!”韦挺说道。
李建成怒道:“两皆不可恃,何云两利在我!”
韦挺苦笑一声,说道:“仆何以这般说,殿下真的不知么?仆所为者,无非稳关中军心耳!殿下,仆刚才在城头的话,不是说给殿下听的,是说给诸将们听的!仆城头之言,虽有欺殿下之罪,可若不这般说,关中万余将士,恐怕顷刻便成鸟兽散!何需汉贼再来攻关,潼关先自溃矣!就不是潼关还能不能守,而是殿下能不能脱身了!”
李建成顿时语塞。
他后退半步,直勾勾地看了片刻韦挺,颓然跌坐在了案后,双手撑着案沿,视线下移,落在了案前的地面上,呆了会儿,他重抬起头,再次看向韦挺,长叹一声,说道:“自败退入关,这一两日间,凡在关中所见,……韦卿,文武多有沮丧,将士多怀惶惧。确如你言,这军心士气,若再不设法振作,只怕不等汉贼来攻,潼关便已不攻自破。可是、可是……”
李建成视线越过韦挺,从门口望出去,又越过院庭,落到远处近午的刺眼天光里,他目光定了多时,接着往下说,言道,“韦卿,你虽或能以诈言,暂时稍稳军心,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汉贼早则明日,迟则后日,势必攻关。到的彼时,如何应对?只凭诈言,何以守关!”
韦挺沉默了一下,说道:“所以,殿下此时须做的,除了继续维持军心外,还当思后路。”
“后路?……什么后路?韦卿,你这话怎么说?”
韦挺转头向室外张了眼,见廊上无人,才压低声音,回答李建成所问,说道:“殿下,察今之关中形势,莫说潼关,长安亦已不可守矣!为今之计……。”
李建成打断了他,说道:“你要说什么?降贼?”
“李善道者,草莽竖子也;天家本旧邦华胄,今膺天命,岂可屈膝竟降?自然是不能降,也绝不能降!”韦挺说道,“殿下,仆意所指,是既关中方今已不易守,何不暂为退保巴蜀之策?”
“……巴蜀?”
韦挺说道:“殿下,巴蜀之地,山川险固,沃野千里,汉高龙兴之资也。今若庙堂速断,亟谋迁幸,则虽关中暂失,犹可全势於一方。然后凭剑阁之险,据天府之富,东结萧铣诸辈,北连突厥之骑,仆窃以为,汉贼方今虽盛,河北、河南、山东、河东诸地,皆其新窃,根基未固,又李善道田舍儿也,其伪朝群臣,焉肯尽心效力?却我大唐亦未必便无再起之机!”
“巴蜀……”李建成低语说道。
韦挺说道:“正是!殿下,此策乃仆再三斟酌所得。却不知殿下以为何如?”
李建成不自禁地又盯上了韦挺的脸,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韦挺脸上只有忠悃之色,并无异状。他收回视线,抚摸须髯,心中翻涌起一封密信的内容。
便是数日前,李渊令他出关的这道令旨下到潼关时,随着令旨送到的,还有一封密信。
密信是李渊亲笔所书,严嘱他,此信决不可为外人所知。而信中所言,却便正是此际韦挺所提之此议,——迁幸巴蜀,以图后举。或准确说,是李渊告诉他,裴寂等臣向他密奏了此议。
李渊在信中写道,裴寂等人密奏说,李善道虽所向无前,有吞并关中、席卷北方之势,然观天下大局,南方割据尚多,北地如窦建德等辈,亦非真心归附,不过畏威而降。又有突厥,突厥岂会忍下白于山一败之仇?必是要寻李善道复仇的。则既如此,朝廷何不便暂退巴蜀,东连江东,北结强援,以待时变?转述完了裴寂等人此议后,李渊在信末又添了一笔,写道:“裴监诸公此议,固有可行之处,然自古未有居江南而可图天下者,故吾意犹未决也。”
也就是说,李渊尚未拿定主意,这封密信,只是让李建成心中先有个数。
却李渊此信,也不必多说。
只说李建成此刻听韦挺所提之议,却乃与李渊密信所云之裴寂等人所议,竟如出一辙,心中不由一动。他沉吟半晌,便打开密匣,将李渊的这封密信找出,示意韦挺近前,递给了他。
韦挺接过信,见是李渊手书,吓了一跳,赶忙奉还,口称:“此圣上手信,仆不敢看。”
“给你就是让你看的!”
韦挺只好先跪倒在地,接着打开了信,细细看罢,神色由惊疑转为凝重,又渐渐透出一点忧虑,合上信纸,双手奉还,抬起头,目光与李建成相接,说道:“殿下,殊不知裴公等已有此议!却只仆观圣上所谕,圣意犹未决断。殿下,此事实当速断,不可拖延!不知殿下何意?”
“巴蜀、巴蜀!”李建成起将身形,下到室内,背着手,踱步说道,“韦卿,父皇所虑,也正是我之所虑。巴蜀虽称天府,然偏安一隅,终非王业根本。汉高固是初以巴蜀为资,可汉高之最终得天下,靠的还是关中!若国朝今日退守巴蜀,则关中、河东之地,尽归李善道所有。彼据形胜,我处偏隅,纵得江东、突厥之援,不过苟延残喘,只怕也仅是坐待其兵锋而已!”
韦挺说道:“殿下,可这也总比坐困危城,坐以待毙要强些。臣闻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今关中眼见已是不保,若再不求退路,恐玉石俱焚。”
“……,韦卿,可又就算是退守巴蜀,又岂易事?长安城中,宗室百官、勋贵眷属,何止万计?府库甲仗粮秣,亦不在少数。即便父皇已决意退守,亦非旦夕可成!韦卿,若是李善道不给咱们从容退走的机会,又当如何?若在退蜀之前,潼关先已失陷,如之奈何?”
韦挺说道:“殿下,这也正是仆明知潼关怕已难守,却适在城头,仍以可守安抚军心之故也!”
“可你不是刚也承认了么?你所言之两利,诈言耳!”
韦挺说道:“殿下,若长久守关,仆所言确是诈言,但若只是为给朝廷退保巴蜀争取时间,仆所言的这两利,便不再是诈言,而是实打实的两利!”
“此话怎讲?”
韦挺说道:“若欲凭唐俭、秦王两部兵,久守潼关,以至退汉贼,此诚不可,然若只借此两路兵,助殿下守潼关,守上一段时日,不成问题!”
“你细说来。”
韦挺说道:“殿下,说来也简单。便是关键在秦王所处。一味守关,关必不能守,然若能请得旨意,令秦王麾其部攻同官、华原,则李善道就不但一定无法全力攻关,而且徐世绩所部纵使有城池可依,也不见得能是秦王对手,便李善道还有可能暂舍潼关,转而先去对付秦王。如此,潼关之危,即可暂解。而朝廷也就可趁此间隙,从容布置退保巴蜀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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